2013年4月19日 星期五

Remembering Roger Ebert(1942-2013)



        羅渣伊拔走了。羅渣伊拔未必是這五十年間最好的影評人,卻肯定是這世代最有影響力的「大姆指」,凡是熱愛電影的,不可能沒看過他的文章。他在 1967 年開始為《芝加哥大陽報》(Chicago Sun-Times)寫文章談電影,當時他才 25 歲,但憑廣博的知識,敏銳的眼光,睿智的觀點,迅速就建立起名聲,更重要的是他不賣弄專業用語,文風幽默簡煉,看他的文章,就好像與他在咖啡館當面對談,輕鬆親切,但每句話都有理有據,而且他對電影的熱情,躍然紙上,終生不渝,絕非一般影評或愛好者可比,因此他能在 1975 成為首個憑影評寫作而獲得普立茲獎的作者(Pulitzer Prize for Criticism),從來都沒有人質疑。他平均每年至少寫二百篇影評,去年更寫了三百篇,數量驚人,而且篇篇言之有物,沒有深厚的電影之愛,是絕不可能的事。今天人人都可寫電影,但像我在這兒寫的,都不過是粗淺的「感想」,從不敢稱「影評」;羅渣伊拔的文字,永遠是我們的榜樣。

        我還在讀大學時,在圖書館影印過羅渣伊拔的一些影評文章,存檔參考。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的《迷情》(L'Avventura,1960)與昆頓塔倫天奴(Quentin Tarantino)的《危險人物》(Pulp Fiction,1994)無論主題還是風格都南轅北轍,但同是我開始對電影產生真正興趣初期使我感到眼界大開,對光影世界從此更加著迷的電影。當然,正是因為羅渣伊拔的影評,才使我對兩者都有更深了解,更加的喜愛呢。
 
        我是在大學二年級時才接觸羅渣伊拔的。那時我住學生宿舍,疏懶學業,倒是沉醉於電影,常到圖書館借影碟,深宵無人時霸佔宿舍休息室的大電視,獨個兒享受觀影的樂趣。那時候我剛迷上電影,對電影認識仍淺,懂得查閱、參考的,就只三個網站——維基百科、互聯網電影數據庫(IMDb,Internet Movie Database),還有羅渣伊拔網上的文章。前兩者無疑提供了許多小趣味、硬資料、死知識,後者卻每每使我對電影有新啟悟。他告訴你的不是電影的優劣,而是品味的好壞。有時候他三言兩語,提醒我們觀影時沒注意到的地方;有時候他以極淺白的文字,寫出我們懵懵懂懂意識到卻又不懂表達的意思;有時候他只提出問題,沒有答案,與讀者一起思考;最難能可貴的,是他能將自己的生命融入其中,與電影相伴成長,見證人世間的冷暖。當我知道羅渣伊拔這個人時,原來他已確診癌症,2006年的手術更切除了半個下巴,無法再談笑風生,連簡單說話表達都有問題。可是他風雨不改地繼續看電影,寫電影,在大學教電影,每年舉辦自己創立的影展 Ebertfest,奔走支持他喜歡的電影人,聲援寂寂無聞的獨立導演,重提被人遺忘的昔日傑作。他一直為電影奮鬥。在他仙遊的兩日前,他才寫了一篇名為 A Leave of Presence 的網誌︰“What in the world is a leave of presence? It means I am not going away. … I've always fantasized about doing: reviewing only the movies I want to review.” 忠於生命,忠於電影,他的生命就是電影。

        舒琪先生不久前在 Facebook 提到羅渣伊拔這句話︰“Never marry someone who doesn't love the movies you love. Sooner or later, that person will not love you.” 我心裡同意極了,只是同好不難找,能互相吸引做終身伴侶的,卻可能一生也找不到。羅渣伊拔遺孀(Chaz Hammel-Smith)曾說︰“Roger’s passionate about life. Passionate about books, passionate about movies. I find that I learn from Roger even if I don’t agree with him.” 不是夫唱婦隨,而是互相學習,和而不同﹗

        羅渣伊拔最為人熟知的,大概就是他的「大姆指電影評分」。當今流行雜誌,寫到電影,無有不仿傚過的,早已成為劣評濫評的代名詞,羅渣伊拔為此屢遭惡評,但他其實也不喜歡評分式的所謂影評與甚麼十大電影選單。可是他也不介意參與其中,因為重要的不是分數和選單本身,而是評選的品味與理據。他早就說過,這個評分系統是相對的而不是絕對的,不同類型的電影評級標準各異,一部滿分的超級英雄電影,其藝術成就自然不相等於滿分的嚴肅戲劇創作,這當然不是說前者一定品味較劣,一切得視影片的實際內涵和形式表現而定。他當然也會有前後矛盾、判斷失誤的時候,就像他對哥普拉(Francis Ford Coppola)《教父第三集》(The Godfather Part III,1990)的評分,竟然還在現今被公認為影史最偉大電影之一的《教父續集》(The Godfather Part II,1974)之上,但謙遜的他不會死賴不認,坦承自己在七十年代對《教父續集》的評語一文不值,然而若他認為理據充分,他自是堅持到底,一字不易。因此,儘管他的「大姆指讚好」評分已成為了他的個人標誌,但他的影評決非只是 “thumbs up” 與 “thumbs down”。
Siskel & Ebert on Film Criticism

        喜歡看電影的人無數,愛讀影評的讀者肯定沒那麼多。羅渣伊拔得享盛名,其中一大原因,是因為他在 1975 年開始主持電視影評節目,起初他參與的 Sneak Previews 只屬地區性電視節目,三年後他與最佳拍擋金西斯郝(Gene Siskel,1946-1999)主持的電視影評節目已推展至全國廣播,“Two Thumbs Up” 評語從此風行美國,Siskel & Ebert & The Movies 更是在全世界擁有無數觀眾,成功將影評帶入尋常百姓家。與一般介紹電影的電視節目不同,他倆不賣廣告,敢褒敢貶,兩人意見不合時不會流於插科打諢互打圓場,而是各呈理據認真論辯,雖然每部電影都未能花多長時間討論,但已令不少觀眾領略到影評應有的方法與態度。至少,他倆會摘錄電影片段仔細分析,而非播預告片或放照片,這在當年的電視節目中實屬少數。後來金西斯郝早逝,羅渣伊拔曾與其他主持合作,這些影像現在都只能在互聯網上回味了。

Roger Ebert: Remaking my voice
羅渣伊拔在 TED2011 發表演講,談自己如何在失去說話能力後,怎樣以電腦科技「說話

        羅渣伊拔熱愛藝術,重視生命的價值。他對近年那些越來越血腥暴力,賣弄血漿殘肢的電影深痛惡絕。可是他不是古老石山,出道早期就為有 “King of The Nudies” 之稱的羅斯梅耶(Russ Meyer)寫過劇本,這部情色音樂劇《飛越美人谷》(Beyond the Valley of the Dolls,1970)至今仍為許多小眾影迷熟識。他願意嘗試各種新穎前衛的電影形式,卻不相信電子遊戲能成為真正的藝術,也質疑3D技術是否真能提升電影的表現能力。他不懼批評垃圾電影,不怕與人論戰;許多導演討厭影評這種「職業」,卻對羅渣伊拔深表尊重,荷索(Werner Herzog)與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都視他為莫逆之交,後者更早就籌劃為他拍一部紀錄片,可惜他先走了一步。羅渣伊拔就是這樣一個有趣的人,談論他,幾乎就像談這五十年的電影史。他最後的一篇影評,講的是泰倫斯馬力(Terrence Malick)的新作《愛是神奇》(To the Wonder,2012)︰“There will be many who find To the Wonder elusive and too effervescent. They'll be dissatisfied by a film that would rather evoke than supply. I understand that, and I think Terrence Malick does, too. But here he has attempted to reach more deeply than that: to reach beneath the surface, and find the soul in need.” 穿越表層,探問靈魂,羅渣伊拔做到了。我在剛過去的香港國際電影節也看了《愛是神奇》,相當認同他的看法,將來或可談談自己的感受。喜愛電影的朋友,多讀羅渣伊拔的文章吧。他的電影遺產現正陸續移至網上平台,繼續惠澤後人。永遠懷念你的大姆指。羅渣伊拔,R. I. P.

        這是我的第 1000 篇網誌。謹以此紀念所有愛電影的人。

        延伸閱讀︰
一、【主場新聞】〈失聲影評家以《愛是神奇》絕筆
二、Forrest Wickman︰Filmmakers Remember Roger Ebert
三、David Bordwell & Kristin Thompson︰Cheers,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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