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14日 星期四

“We'll always have Paris”——《北非諜影》(Casablanca)

        上年情人節介紹了奇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的《情誡》(A Short Film About Love,1988),今年倒想談談一部家傳戶曉的經典,大眾心中的最佳電影。如果讓影評人挑選史上最佳電影,答案想必是奧森威爾斯(Orson Welles)的《大國民》(Citizen Kane,1941),但如果訪問影迷大眾,答案很可能就是米高寇蒂斯(Michael Curtiz)的《北非諜影》(Casablanca,1942)了。雖已人所共知,有口皆碑,但好電影還是值得一再介紹的︰

        二次世界大戰初期,非洲法屬卡薩布蘭加成了歐洲難民投奔自由的跳板,此地充滿國際陰謀和詭計。前美國情報員 Rick(Humphrey Bogart 飾)於當地開設酒店,與當地各階層人士相處頗為頗洽。不料,他的昔日女友 Ilsa(Ingrid Bergman 飾)與丈夫 Laszlo(Paul Henreid 飾)偶然來到 Rick 的飯店,Rick 痛心為何 Ilsa 當日捨他而去,五內愛恨交纏。原來 Laszlo 是歐洲反納粹地下領袖之一,與妻子來到卡薩布蘭加是為了尋找機會逃離納粹魔掌,繼續抗戰事業。Rick 有能力助兩人逃脫,可是 Rick 對 Ilsa 情深一片,不想她再次離開自己,可是 Ilsa 又必須與 Laszlo 一起,Laszlo 才能專心抗戰。納粹的監視和威脅,更是無日無之。愛情與道義,性命和正義,一時間竟難以取捨……

        回顧影史,許多現今公認為經典的電影,當初公映時都曾備受冷落,甚至慘遭影評鞭撻的。《北非諜影》卻是例外。當年《Variety》早在電影上映前預言:「《北非諜影》將如盟軍攻入北非一樣迅速的攻佔美國票房。」影片上映後,好評如潮,票房越賣越好(電影公司配合二戰戰況的宣傳策略應佔一功),更在翌年奪得奧斯卡金像獎中八項提名,並贏得三項大獎,包括最佳電影、最佳導演及最佳劇本,風頭一時無兩。可其實起初誰也想不到電影會如此成功,包括導演與男女主角,大家認為這不過是典型的荷里活大製作,雖有質素保證,但是每年也有不少,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實上《北非諜影》的劇本不論在情在理,根本經不起嚴密的推敲。在理,Laszlo 不可能大搖大擺在街上來去自如,輕鬆逃過監視參加秘密聚會,甚至公然跟德國軍官言語衝突;如果在真實世界,他一出現就會被納粹軍方逮補了。至於那兩張 Laszlo 和 Ilsa 賴以逃生的特殊簽發的機票,考究當年時事,其實是沒有效力的,無法獲得認證,根本逃不出去。在情,Laszlo 高大全的形象太理想化了,何況他還是個情聖,誓要與 Ilsa 同生共死,未免過於完美;Ilsa 曾說假如自己不在 Laszlo 身邊,他就不可能繼續反納粹大業,專情如此,政治人物如果全是這樣,世界一定和平得多了。

        偉大的藝術作品,事理不一定準確,最重要是能感動人心。其實《北非諜影》的偉大情操,可以八字概括︰為愛犧牲,捨情取義——這句話好像自相矛盾,所謂愛情,就是想擁有,可是愛卻不一定要擁有——正如 Rick 說的︰“We'll always have Paris”,曾經擁有,就是天長地久。生命自有比愛情更偉大的事,而愛情也因正義而顯得更偉大。不是嗎?《北非諜影》最感動人心的一幕,不是結局,而是納粹軍官在 Rick 的酒館中肆無忌憚地合唱軍歌,Laszlo 看不過去,即引領館中各地人民引吭大唱馬賽曲(La Marseillaise)的一段戲。為了爭取自由與和平,不惜放棄生命,這是何等高尚的情操﹗沒有這一段戲,Rick 只怕也不會那麼快作出決定。這段戲中飾演酒館中各地難民的演員,逾半確確實實是從歐洲流亡到美國的,他們經歷過劇中人的傷痛,演來自更動人︰他們留的眼淚,是真的思鄉之淚、為喪生親友流的情淚、為受苦百姓發出的血淚﹗《北非諜影》有很多可以說,其實也不必說太多,單看此一段,已能說明一切。

        一直有傳聞指英格麗褒曼(Ingrid Bergman)在拍攝時,劇本還沒寫出結局,是以她演得格外出色,皆因戲內戲外的她不到最後一刻也未能決定要跟 Rick 或 Laszlo,不知道到底自己選擇的是愛情還是恩義。其實只是謠言和宣傳。不過由此可以看出,褒曼演得實在好,由心表現出 Ilsa 對 Rick 和 Laszlo 難捨難離之情,迴腸蕩氣得使人難以相信,寧願聽信謠言。Ilsa 一個弱質女子,沒有強健的體魄,沒有廣闊的人脈,只是一個人,為了理想勞碌奔波,無懼喪命,更要接連忍受與愛人離開之痛,卻依然如此飄逸婉秀,她的一顰一笑,實在無法不使人心碎。巴黎的一段回憶,甜蜜得只能是一場夢。在此不妨一說︰原來褒曼長得比堪富利保加(Humphrey Bogart)高,所以兩人一有交手戲,褒曼不是坐著,就是保加站在踏板上呢﹗
 
       《北非諜影》的成功,導演米高寇蒂斯(Michael Curtiz)功不可沒。米高寇蒂斯是荷里活頂級導匠,從來不是導演中的「作家」,未能稱為大師,然而地位未有因此稍減。當年荷里活大工場式的生產方式,百分百商業操作,卻拍出了無數藝術精品。著名影評人沙里斯(Andrew Sarris)曾形容《北非諜影》乃 “the most decisive exception to the auteur theory”。李歐梵說得更清楚︰「細察他的場景調度和鏡頭運用,發現他在處理酒吧裡的那幾場戲時,攝影機不停在移動(用 trolley shots),與武俠片無異,但令人感受不到它在移動,鏡頭與鏡頭之間的連接更是天衣無縫,特寫鏡頭的運用尤其恰到好處,所以在處理法德人士互相對唱那場高潮時,觀眾的情緒和片中酒店中人的情緒很自然地融合在一起。這種手法,可說是當年荷里活(特別是華納公司出產的)影片的『商標』︰它的特色是讓人不知不覺地進入影片故事的境界裡,而不受電影技巧的影響。」荷里活當年最高明的說故事技巧,今天竟似乎逐漸失傳。We'll always have Paris. 或許我們應該說︰We'll always have Casablanca

原文寫於 2009 年 2 月 1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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