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13日 星期四

It ain't over till it's over!——《洛奇︰拳王再臨》 (Rocky Balboa)

(原文寫於 2007 年 1 月 22 日)

  這日心血來潮,獨個兒去電影,近期好戲不少,但我想也不想就選了這套等了十六年的《洛奇︰拳王再臨》(Rocky Balboa,dir: Sylvester Stallone,2006)。《洛奇》(Rocky,dir: John G. Avildsen,1976)是個奇蹟︰劇本是史泰龍親自寫的,他看到了一個無名拳手向拳王阿里(Muhammad Ali)挑戰的拳賽,精彩刺激的賽事激發了史泰龍的創作靈感,構思一個月後,只用了三天,他便寫好了劇本初稿。他把劇本賣給電影公司,但強調只能讓他當主角。電影公司本來認為劇本是 “complete fabrication”,而且當時史泰龍默默無名,不欲投資,但因史泰龍的堅持,電影公司終於首肯以小本拍攝。這部三十年前的電影故事很簡單︰洛奇是個貧困潦倒的無名拳手,他有異乎尋常的力量,可是他已年過三十,不再是運動員的最佳年齡。他生活困苦,常常三餐不飽,只能當「收數佬」維持日子。後來他在商店遇上好友的妹妹,她瘦弱羞澀,但善良細心;兩人不久渡入愛河,洛奇的執著追求打動了她,她的鼓勵也使洛奇重燃信心。苦苦等候,機會來臨。世界重量級拳擊冠軍阿波羅因比賽對手負傷,為證明美國是「機會的王國」,也為綽頭,他宣佈要和一個沒名氣的拳手比賽,洛奇因此被挑選了。全無勝算的洛奇,在老教練五個星期的刻苦指導,女友的鼓舞之下,竟在比賽中一度壓倒阿波羅,打出了一場極精彩的拳賽。雖然最終以點數落敗,但他的堅毅不屈獲得了所有人的尊重,纍纍傷痕帶給了他人生的價值。《洛奇》電影系列就此誕生(可是那個在真實世界挑戰阿里的無名拳手,是撐不倒完場,被阿里 KO 了) 。
        一如無數影評所指,《洛奇》不單是部拳擊電影,而是講一個人「掙扎求存、奮發向上,為尊嚴而戰」的故事,它 “promoted the whole underdog concept”,是長久被借用來表現美國精神的人物形象。事實上此片的成功和史泰龍的人生關係密切︰史泰龍拍《洛奇》之前,一直默默無聞,只拍過一些色情電影;他向電影公司求售《洛奇》劇本時,銀行戶口已只剩一百美元,生活困窘至極。因此《洛奇》可說是史泰龍的生平自況,也是他「為尊嚴而戰」的作品。洛奇在片中被稱為 “The Italian Stallion”,《洛奇》在現今看來,也是當年的奧斯卡黑馬,它擊敗了像《的士司機》(Taxi Driver,dir: Martin Scorsese,1976)等經典電影,贏得最佳電影、最佳導演和最佳剪接三大獎項。史泰龍從此成為荷里活的標誌之一,確立了銀壇硬漢的形象,拍下了像《第一滴血》(Rambo: First Blood,dir: Ted Kotcheff,1982)等動作經典。《洛奇》後來拍了五套續集,首兩套整體不俗,但後來越來越「大美國主義」,而且重重覆覆,沒有新意,像《洛奇四︰龍拳虎威》(Rocky IV,dir: Sylvester Stallone,1985)說他到蘇聯挑戰當地拳王,最後甚至得到蘇聯人民的歡呼,連蘇聯總書記也站起來拍手致意,大家不難讀出背後的含意。難怪苦苦支撐到《洛奇五︰怒火龍拳》(Rocky V,dir: John G. Avildsen,1990)後,史泰龍也不敢把這故事延續下去(《洛奇》宣揚的固然是奮發向上的精神,同時也很推崇人類的潛力,強調要挑戰人類的極限。每集洛奇的對手都很倚重機械器材訓練自己,甚至服食增強藥物,但洛奇只用人人都能找到的簡單器具,或是從挑戰大自然中求取力量。像第二集中老教練要他去抓亂跳亂走的雞隻鍛鍊靈活性,其實很有道理︰別以為雞跑得不快又不懂飛,很容易捉,但如果一味朝著雞屁股死追的話,多半白費心機)。八十年代後,單人匹馬闖進槍林彈雨的電影已被視為「幼稚」,史泰龍經歷了動作電影最風光的十年後,本欲轉型,可是始終不成功,並屢次得到「金草莓」各大爛片獎項的提名。他一直想再拍一套《洛奇》電影,但沒有電影公司肯投資;他自己也越來越老,「龍哥」也成了「龍伯」,誰有興趣看一個六十歲的「阿伯」繃著一身肌肉在擂台上揮老拳呢?
        可是史泰龍沒有放棄,終於在第一集的三十年後,拍成了這部《洛奇︰拳王再臨》。事前被廣大觀眾和影評嘲諷和批評,認定他只會出醜,認定只會拍出一部爛片。可是電影一出,大家都住口了,影評一致讚好;要達到當年的高峰是不可能的,但史泰龍再次贏得了大家的尊重。故事依然很簡單︰拳壇傳奇洛奇已退休多年,經營餐廳為生。他的妻子也不幸離世,愛妻的他常常默默守在她墳前,懷緬過去的生活。他有個聰明的兒子在商界發展,但他感到身邊的人無一認同他的能力,怪責是受老父的盛名所累,和老父的關係冷若冰霜。生活苦悶,親人疏離的洛奇感到心中有團火,總是想再踏上擂台,這不是為了名氣,不是為了金錢,不是為了別人的眼光,連自己也說不出是為了什麼。他沒想過挑戰誰,只是想參與地區拳賽,了結心願。當今世界拳王是 Mason Dixon(飾演此角的是真正的職業拳王 Antonio Tarver),他戰無不勝,有職業賽全勝的紀錄,但廣被批評只懂找弱手比賽,不受人們尊重。有體育節目利用電腦模擬 Rocky 決戰 Mason Dixon 的戰果,結果  Rocky 大勝。Mason Dixon 的經理人乘此機會找 Rocky 打一場友誼賽,並說是為了慈善公益,為了「釋放心中的野獸」的  Rocky 決定應戰。年逾五十,沒有人看好  Rocky,但  Rocky 當然不肯認輸,全力以赴,和 Mason Dixon 打了場精彩的拳賽,在萬眾歡呼之下走完了他的拳壇生涯。

        史泰龍說︰「洛奇想兒子知道,生命並非永遠充滿光明,這個世界殘酷而陰險,隨時會把你擊得永不翻身。對洛奇來說,最重要不是你出拳有幾重,而是你能夠捱得幾重的拳。」是的,這就是《洛奇》的精神,即使事前被影評重拳狠批,但史泰龍仍是拍出了一部好片。他又說︰「洛奇名副其實是回到了起點,但他已失去心中那份純真,性格變得沉實,並且肩負著自己的過往。」今集雖然是最後一集,但主題和手法卻和第一集最接近。史泰龍知道自己老了,只是賁起一身肌肉,喋喋不休的談人生道理的電影,必定無人想看,所以他在此片追求寫實,經常自嘲。像他懷緬起當年和妻子的溫馨生活,身旁好友便說︰「你上年已說過同樣的話了」;洛奇對 Mason Dixon 說自己不是來輸的︰“It ain't over till it's over”,Mason Dixon 笑他︰「這是八十年代的電影對白嗎?」洛奇說︰“I'd say that's probably the 70's”。為了追求寫實,史泰龍不像前幾作般「卡通化」處理拳賽,而是用了許多手搖鏡頭;找來真實拳王也收到實效,真的很有拳拳到肉的味道。當然,此片的重點不是拳賽,而是洛奇撥開心中迷霧,重拾自尊,與兒子重建關係的心路歷理,不過對比之下,對 Mason Dixon 的描寫便弱了。電影最後說 Mason Dixon 和 Rocky 交手後,明白到自己不受認同的原因——尊敬,原來是要自己賺回來的,而真正的對手根本是自己;沒有比「自尊」更重要的,沒有「自尊」,別人也不會尊敬你。雖然如此,但 Mason Dixon 這條線其實還有很多可以發揮的,但電影「志不在此」,也不必苛刻對待了。
        本來以為這部片會很「熱血」,但不論是最終的拳賽,還是每套洛奇電影都有的訓練情節(傳奇配樂“Gonna Fly Now” 響起,有誰不感激動的?),也無法使我血脈賁張。看這部電影像是看足球明星的告別賽,比賽是否精彩激烈已是次要,最重要的是親見 Rocky 的最後風采,陪伴 Rocky 走罷拳擊人生的最後一頁。以戲論戲,某幾場戲「老土」得實在不合時宜,但正是因為「老土」而不「陳腐」,感覺才更平實親切。或許已到中年的朋友感受會更深刻吧,不是老驥,真的難以明白伏櫪的心情。前五套《洛奇》電影最終都是以洛奇發表「演說」作結,今集洛奇打完拳賽,什麼也沒說,立時和身旁的親朋擁抱,並走到觀眾席和大家握手,可說是從「神臺」走下來的象徵。看到這個場面,還有什麼值得批評的呢?史泰龍說︰「《洛奇》是一個典型的夢想,就是豁出去,為人生做一場好戲。到頭來你未必成功,但起碼你有嘗試過。現今不少人在生命中感到挫折,是因為他們未有把握這種機會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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