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29日 星期六

悽悽焉,惶惶焉,屈己以存道,貶身以救世——《孔夫子》


        失蹤逾半個世紀,費穆的經典電影《孔夫子》(Confucius,1940)終於重現於世。昨晚的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仿佛回到了七十年前的上海,全場影迷就像當年初次觀賞《孔夫子》的觀眾,充滿期待、疑惑和驚嘆,可是那時的觀眾大抵想像不到,這部影片會在七十年後仍然博得人們一片掌聲。香港電影資料館在現場派發的電影資料冊內容很豐富,有《孔夫子》製作者後人記影片緣起、攝製、失落、發現和修復的過程,有專家學者對導演和影片的分析,也有費穆導演當年的自述。珠玉在前,無謂獻醜,只簡單分享幾點心得吧︰ 

        一、電影播放前,主辦單位邀請了費穆導演的女兒費明儀女士和製片金信民的女兒金聖華教授致辭。費明儀女士是著名聲樂家和藝術教育工作者,說話很動聽,從她的語言舉止,可以想像其父必是個儒雅君子。父親對電影的不朽貢獻,費女士很感自豪,但她很謙遜,只說「藝術是永恆的」,其實偉大的人格,同樣也是永恆的吧。金聖華教授接著簡略介紹了《孔夫子》的攝製。原來當年國內的影片大約八千元可拍一部,快者六日可成,《孔夫子》卻足足花了十六萬,歷時一整年,可見導演與製片的膽量與心力——在抗日戰爭期間的上海孤島,不拍激揚民氣的抗日片,不拍娛樂大眾的愛情片,竟然從「知其不可為而為的政治失敗者」的「喪家犬」角度開拍《孔夫子》,而且格調深沉悲愴,多少民眾能夠明白導演的視野和對時局的憂慮?相信費穆拍攝本片時,也是懷著「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精神吧?金教授是香港中文大學翻譯學退休講座教授,兩文三語自然流利,而且抑揚頓挫,由她敘述這段往事,實在格外動聽(左︰金聖華;中︰費明儀)。
        二、黃愛玲在〈歷史與美學〉一文提到︰「去年年底在資料館初看此片,竟聯想到德萊葉的《聖女貞德》(La Passion de Jeanne d'Arc,1928)和伊力盧馬的《柏士浮》(Perceval le gallois,1979)。」我看《孔夫子》,聯想到的卻是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的《馬太福音》(The Gospel According to St. Matthew,1964)︰帕索里尼將耶穌註釋為一個宣道救民的政治革命家,側重耶穌淑世的感性面,並以詩化畫面描述耶穌拯救赤貧階級的理想,全片不重視敘述完整故事,反而常以片段式畫面,讓耶穌面對鏡頭,直接朗讀、宣導馬太福音的句語;費穆同樣扯去二千年來「孔聖人」的神化外衣,將孔夫子還原為「完全人性的學者與君子」,寫孔夫子「遭遇了別人所未有的幻想寂滅和絕望的痛苦,在臨死的時候,自覺整個生命是一個失敗」,全片「採用了戲曲的調度和演出方法」,不重視敘事的完整性和連續性,不時讓孔子面對鏡頭說理與抒情,「演員的口白,基本用『唸』,而不用『講』」(參考古兆申的〈電影作為一種「文體」〉)。這樣看,費穆可能比帕索里尼走前了二十五年。

        三、《孔夫子》的焦點當然是孔夫子,但費穆描寫了大量的相關人物,個個性格鮮明,既突顯了時局之紛亂,也從不同角度襯托出孔子剛正而寬厚的言行和性格,很是高明。昏瞶的魯定公、亂臣賊子陽貨、淫亂的南子,還有少正卯、衛靈公、黎鉏……他們道德敗壞、生活失序、置黎民於水火,黑暗的力量始終籠罩著整部影片,而好勇的子路、最仁的顏回,卻是不得善終……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孔子佔戲未必最多,但他的身影卻比誰也高大。費穆果然是大師。

        四、影片終結後有幾段零碎片段,包括仲尼「厄於陳蔡」撫琴而歌和顏回助老丐的兩段,這幾段戲非常出色,甚至比正片的更精彩,可惜未能考證出是屬於哪一部分,否則全片將更精彩。我最喜歡的兩幕,是子路之死和夫子最終的教誨,看過影片的朋友應能明白,文字的很難交代的。影片開首介紹孔子之生年,並與耶穌和釋迦牟尼相提並論,視野廣闊,也是我很印象深刻的。
        五、我很同意這兩段文字︰(黃愛玲語)「……在德萊葉的作品裡,女主角那張柔韌有度的素臉把銀幕填得滿滿的,讓人無從迴避那份來自心靈深處的驚人力量;……費穆則以莊重的場面調度和典雅的畫面構圖,刻劃出浮華世俗裡孔子那獨立而不遺世的堅執與悲涼。……伊力盧馬摒棄了西方電影裡經常掛在口邊的『寫實』傳統,轉而向中世紀的壁畫、繪彩玻璃等視覺藝術以及其時的音樂詩歌吸取養分,在真馬與假樹、在段落式的敘事之間,嘗試呈現另一種『真實』。這不能不令人聯繫到費穆在三、四十年代之間所做的種種美學實驗,包括以『線條和光線的配合』和『避免一切不必要的物件』的刪減法去營造『空氣』、運用舞台的風格化去呈現情感的真實等等」;(古兆申語)「費穆採用了戲曲的調度和演出方法,往後各場也盡可能保持同一思維︰人物出場,有規範化的造型、動作,有設定好的位置,以配合畫面構圖;群體人物的調度、穿插,有結構性的安排,顯示出組織與層次與視覺上豐富的線條感;演員的口白,基本用『唸』,而不用『講』。費穆的做法,果然為電影藝術創造了一種新的風格,在處理歷史題材特別合適︰產生『陌生化』效果,突出時空距離造成欣賞時的客觀和冷靜。

        六、是的,「今天看來,《孔夫子》在製作層面顯得不成熟,例如片中的錄音、佈景,甚至戲服質感可能差強人意」(黃愛玲語),這是事實,以電影的質素論,《孔夫子》未必能稱傑作,但我很認同影評人舒琪的簡評︰「費先生的確是中國電影的大者。《孔》很可能是中國電影史上最大型的一部實驗性作品。」我們不能期望《孔》是另一部《小城之春》,但它的氣度無疑是值得稱頌的。

        附帶一提,昨晚是我和 BLOG 友第一次出來見面,雖然只是一同看了《孔夫子》,完場後大家匆匆分頭趕赴另一場電影,未有多少交流,但也是一次愉快的經驗,希望將來繼續有機會和更多 BLOG 友見面,看看電影吧﹗(原文寫於 2009 年 4 月 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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