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5日 星期一

The Mediator between the Head and the Hand must be the Heart——《大都會》(Metropolis)


        弗烈茲朗 (Fritz Lang)的《大都會》(Metropolis,1927)是影響影史至鉅的德國經典默片。當年首映不久即遭電影公司重新剪輯,到美國公映時更被改得面目全非,其中三十分鐘鏡頭其後不幸失蹤,雖然原裝劇本猶在,影片原貌卻成為影史懸案。直至兩年前布宜諾斯艾利斯導演原版出土,修復版在今年柏林影展初亮相,人們才再次感受到《大都會》的真正力量。香港有幸成為修復版公映第二站,更邀請到當今電影音樂界舉足輕重的人物法蘭史特勞保(Frank Strobel)作總指揮,帶領香港小交響樂團現場演奏原裝配樂,並還原當年一秒廿四格的速度放映,影迷自然不會錯過。回想當晚香港文化中心掌聲雷動的情景,《大都會》點題金句 “The mediator between the head and the hand must be the heart!” 言猶在耳,對照香港現況,誰才會是這不和諧社會的「中介者」?再想深一層,在現今社會,我們是否仍要遵從「智慧」與「勞力」階級有別的老路?

        在未來世界,富豪動用龐大人力物力,建造工業城市,高塔林立,生活糜爛。工人住在地底齷齪宿舍,每日慘遭勞役,工作機械刻板,宛如行屍走肉。大都會統治者菲達遜兒子法迪,原對工人苦難置若罔聞,一日在花園發現從地底來的瑪莉亞,瑪莉亞純潔善良,愛護小孩,頓時令法迪著迷。法迪尾隨來到地底都市,目睹恐怖工業意外,親見工人苦況,決定改變現狀。菲達遜發現兒子有異,派人跟蹤,並找科學家洛宏協助,洛宏卻另有盤算︰原來菲達遜亡妻凱爾乃洛宏情人,為使她「重生」,洛宏另造凱爾機械人。可是當菲達遜發現瑪莉亞是地底工人精神領袖,即要求洛宏將機械人造成瑪莉亞模樣,並捉走真瑪莉亞,派機械人煽動工人暴亂,好使自己藉口鎮壓。卻不知洛宏真正目的,是兩不相幫,執意毀滅地面地底都市,發動世界末日。工人暴動一觸即發,失去理性地破壞,觸發火災洪水,不料波及仍在地底城的孩子,上千生靈危在旦夕。法迪決心充當雙方的調停者,面對天災人禍、發瘋洛宏、工人追殺、愛人被擄,到底他能否……?

       《大都會》是當時最龐大的科幻鉅製,耗資五百萬馬克(約現今二億美元),The New York Times 當年即謂這是 “the costliest and most ambitious picture ever screened in Europe”,當中特技雖已不再新奇特別,但震撼依然,影片視覺創意之強,至今沒有多少科幻片能出其右,如影迷現今奉為經典的《銀翼殺手》(Blade Runner,Ridley Scott,1982),其未來都市的設計也得從中汲取養分。《大都會》的劇本是弗烈茲朗妻子 Thea von Harbou 主筆的,她寫過不少著名電影劇本,但《大都會》劇本到底有多少屬於原創,一直存疑,因為電影公映翌年,即有人(Frau Bebeke)控告弗烈茲朗夫婦抄襲,而且據論者剖析,《大都會》故事明顯含有不少 Karel Capek 劇作 R.U.R.(Rossum's Universal Robots)、俄國默片《Aelita》(Yakov Protazanov,1924)與 H. G. Wells 小說的元素,特別是後者的 The Sleeper WakesThe Time Machine,《大都會》所呈現的社會分工(social divisions)形式,大抵源出於此。

        是幸運,也是遺憾,我沒看過目前《大都會》的流行版本(美國刪節版),沒有先入為主的成見,但也因此無法比較流行版本與弗烈茲朗原意的差異。主辦單位當晚派發的小冊子,對此已有簡明介紹,在此不贅。我更感興趣的,是弗烈茲朗與妻子在《大都會》中如何貌合神離。眾所周知,Thea von Harbou 後來投奔納粹,弗烈茲朗與她離婚,後來輾轉落根美國繼續發展。Thea von Harbou 是《大都會》劇本主筆,她的思想很值得觀者研究。網上有篇題為 Better than the Book: Fritz Lang's Interpretation of Thea von Harbou's Metropolis 的論文,正好解答我的疑惑。原來弗烈茲朗自始就不完全認同妻子劇本的主題,對《大都會》一直不很滿意,何況被美國發行商大幅刪剪過後,原版不知所蹤,他更寧願《大都會》沒存在過了。弗烈茲朗曾與著名電影導演兼學者波丹諾域治(Peter Bogdanovich)說過︰“You cannot make a social-conscious picture in which you say that the intermediary between the hand and the brain is the heart. I mean, that's a fairy tale — definitely.” 是的,《大都會》只是童話,是寓言,即使是還原導演原意的終極修復版,也補救不了劇本的一些先天缺憾——弗烈茲朗在另一場合明白指出過所謂「智慧與勞力要以心靈作中介」的思想  “is not the exclusive answer to solve social problems.” 他認為 “both the film and book as being philosophically muddled”。儘管中介者出現了,我們還是看不到《大都會》社會有民主改革的希望,看不見有積極階級流動的可能。有學者因此批評現有結局不過是個“cartoon solutions”。有趣的是,當年美國發行商正是認為劇本太幼稚,才橫施剪刀,豈料剪出來的版本更加不堪……
        Thea von Harbou 劇本的最大問題,是她從未質疑過《大都會》(當然,也包括她處身的現實社會)中的社會分工(the division of labour)是否合理。她似乎認為「智慧」與「勞力」分工明顯,階級有別,「智慧」應了解「勞力」的需要,並且有必要向他們傳達/灌輸自己偉大的理念,凝聚他們心志成就目標,但「勞力」就只須遵照「智慧」的意思辦事就行了,所謂「溝通」主要是由上而下,而非平等交流。舉例說,《大都會》重新演譯了巴別塔的典故(The Tower of Babel),將之講成「智慧」(決策者)與「勞力」(執行者)失去溝通的悲劇,劇本強調 “Great is the World and its Creator. And Great is Man”,偉大的始終是決策者,巴別塔之失敗是因為 “The work was greater then their working hands”,決策者卻沒有妥善地持續傳達他們的理念,工人們不明白決策者的理念有多偉大,只知工作辛苦,於是來自不同地區的工人與上層失去溝通,最終引致四分五裂。換句話說,在 Thea von Harbou 心目中,只要人人明白與認同決策者的理念,巴別塔還是可以建成的,但這所謂「認同」是被動的,前提是「勞力」智慧不高,有待「智慧」決策指揮。因此,如果這種階級觀念始終不改,Thea von Harbou 的「中介者」,即使多麼有 “heart”,最終仍是會淪為「智慧」的工具,成為 “propaganda” 一類角色。有學者曾研究《大都會》與納粹思想的關係︰據說希特拉(Adolf Hitler)就很喜歡這部影片。
        雖然如此,Thea von Harbou 的劇本經過弗烈茲朗的修改,淡化了她淺薄的社會理念與宗教意符,突出了弗烈茲朗最有興趣,貫徹他四十年導演生涯的主題——人性的雙面性(the duality of human nature),並借故事中無數的對立展現出來︰智慧/勞力、工人/貴族、摩天高樓/地底城市、光明/黑暗、忠誠/背叛、人體/機械、真實/虛構、死亡/復活、團結/混亂、和平/暴力、聖女/蕩女……一百四十五分鐘的片長,劇情層層推展,從法迪的頓悟到最後的大洪水災難,幾無一刻冷場,張力之強,足以蓋過原著主題之缺憾。弗烈茲朗視覺風格之厲害,自不待言,像洛宏追捕瑪莉亞一節,純以光影與剪接營造緊張恐怖氣氛,那是德國表現主義(German Expressionism)風格的示範了。至於我最喜歡的,其實是飾演菲達遜的 Alfred Abel,此君一雙鷹眼,將大都會統治者的傲慢表現得淋漓盡致。著名電影學者 David Bordwell 當晚也有入場觀影,他的 Metropolis unbound 從視點之切換與動作細節之注重,分析了弗烈茲朗功力所在,文中還節錄了一些《大都會》座談會的內容,非常值得一讀。《大都會》想寫的還有很多,一篇兩篇是談不完的,還是在此停下來吧。修復版公映當晚,電影播放後有答問環節,內容頗長見識,很多博客都轉述了當中內容,不贅了,但看香港國際電影節網上筆記連線,原來這場答問還引申了一點小插曲,挺有趣的,有興趣的不妨看看「延伸閱讀」的連結吧。(原文寫於 2010 年 4 月 30 日)


Metropolis (restoration trailer)︰
李焯桃講普通話很難聽,還是貼英語宣傳片段吧︰

  延伸閱讀︰
  1. Paul M. Jensen, The Cinema of Fritz Lang. New York, A. S. Barnes & Co. 1969
  2. Annette M. Magid, “Better than the Book: Fritz Lang's Interpretation of Thea von Harbou's Metropolis”, Spaces of Utopia: An Electronic Journal, nr. 2, Summer 2006, pp. 129-149
  3. David Bordwell, Metropolis unbound, Observations on film art
  4. 香港國際電影節網上筆記連線——「大都會」條
  5. Ryan︰〈《大都會》亞洲首映的天堂與地獄〉刊於: 講。鏟。片
  6. Galileo︰〈《大都會》亞洲首映〉刊於:Sampler No.2
  7. Roy Hung︰〈《大都會》〉刊於:文字‧遊‧戲
本文部分圖片,摘自 David Bordwell 的網站,如有違版權,懇請見諒,並立刻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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