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15日 星期一

The Murderer is Among Us!——《M》

        全球警匪片無數,風格多端,取材各異,可是如果有警匪片導演說從沒有參考過費立茲.朗(Fritz Lang)的《M》(1931),分明是癡人說夢。這部被德國電影協會(Association of German Cinémathèques)選為史上最重要的德國電影,實在是警匪片的典範,也是犯罪心理學的必讀教材,今天看來,仍不過時。在七八十年前,朗敢以患精神病的兒童殺手為題材,剖析他的心理,描繪他的行動,不純以變態狂魔視之,而且拍得精彩萬分,如此膽色,如此才具,堪稱大師手段。
       「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這部《M》其實也算是「不得其平」而鳴放的深沉之作。1924 年希特拉出獄後,即重建納粹黨,成立黨衛軍,後來更表達出要擴充領土,征服世界的理念,並宣揚復仇主義、種族主義、民族沙文主義和反蘇反共等思想;1929 年全球經濟大恐慌,德國六百萬人失業,共黨騷亂,納粹黨組成游擊隊,專門打擊共黨,社會上人心惶惶,害怕被勾拿批判。當時德國表現主義( German Expressionism)的黃金時期雖然過了,但影響仍巨,朗為渲泄時人情緒,當他讀到連環殺手彼德卻爾登(Peter Kuerten)的故事,即決定以此題材批判這失控的社會。事實上,朗雖然是公認是電影大師,其在二十年代拍成的《大都會》(Metropolis,1927)更是科幻電影中的經典傑作,可當年票房卻是不太成功,《M》正是他貫注了全副心力,冀望重振聲威之作。

        一如各種文藝,電影開首十五分鐘與結尾十五分鐘,總是極難處理,卻又是非常重要的,本片之開首,可說是我看過的電影中最懸疑簡煉的——一群小孩圍圈玩「點指兵兵邊個死」的遊戲,其中一個小女孩天真無邪地唱著︰“Just you wait a little while, the nasty man in black will come. With his little chopper, he will chop you up!” 樓上的婦人大罵「大吉利是」,另一婦人則因為女兒久久未歸,憂心忡忡。鏡頭一轉,一女孩在大街上拍著皮球,正要歸家。她拋起皮球,皮球彈在牆上,牆上貼著的竟是連環殺手的懸賞海報,這時海報上忽然出現了一個黑影,說道︰“What a pretty ball! What's your name?” 這時在家中預備午餐的媽媽越加焦躁,可是鏡頭又轉,在荒郊,女孩的皮球從草叢中滾了出來,一個汽球在電燈杆上隨風飄盪。弦外之意,不言自明,這是多麼精妙的設計﹗簡單幾個鏡頭,交代了故事背景,營造了恐怖氣氛,真是垂範後世的高超手法﹗
 
        「人聲之精者為言;文辭之於言,又其精也」,本片是朗首部有聲電影,因當時技術所限,沒法細緻地紀錄現場聲音,是以他別出心裁,只錄取「人聲之精者」,不收其他聲音(如車聲等),全片更幾乎不用配樂,只以兇手以口哨唱出的童謠 “In The Hall of the Mountain King” 作為標記,教人一聽難忘。單看導演如何把聲音這種新媒介融入電影,已值回票價。
        兇手肆虐,人心惶惶,全城市民互相猜疑,好人當賊辦,警方毫無頭緒,卻瘋狂抓鎖宵小嘍囉,一時之間,繁華都市已淪為暴力之邦。這也許正是當年威瑪共和末年的浮世繪——表面民主自由,無數思想與藝術宗師開門立派,影業更直逼荷里活,可是其實國內各黨傾軋,利字當頭,甚至時有暗殺叛亂,政情紛雜,人民並不團結,希特拉上台後即擅於操弄國民感情,更是插贓嫁禍抹黑反間之能手,這股壓抑氣氛,正與本片描繪的德國並無二致。《M》中段講警方封夜店、行宵禁,大大影響到黑幫的生意,於是黑幫也加入了尋兇的行列,而最後抓到兇手的也是黑幫,他們更私自舉行大會審,說不定隱隱然有批判警方無能,不滿司法制度的含意。當我們以為兇手會被黑幫私刑殺死的時候,黑幫竟為他安排了辯護律師,以事論事,比後來的納粹政府文明百倍。彼得羅利(Peter Lorre)飾演的兇手在大會審高呼自己是「逼不得已」的(此君不久即逃出納粹德國,後來在美國影壇發光發熱),他心中有股無法抑制的慾望,雖然不想殺手,但每見到可愛女孩就無法自制。辯護律師說這人雖不可饒恕,但應送到精神病院而非私刑解決。受害者家長卻認為此人罪該萬死,誰能保證他從精神病院出來後不再殺人?這場戲可說是司法精神的大討論,彼得羅利的演技入木三分,將一個臨近崩潰的精神病人/殺人狂魔演活了,既恐怖,又令人不得不從他的角度思考,朗的處理實在異常高明﹗(原文寫於 2007 年 12 月 9 日,2012 年 10 月 15 日增補

M 就是兇手,你看過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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