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1日 星期一

Neither of us looks like a scoundrel, do we?——《雙屍案》(Born to Kill)

        羅拔懷斯(Robert Wise)是荷里活電影名匠,早年與一代大師奧森威爾斯(Osron Welles)合作,為他操刀剪接史上最偉大的電影《大國民》(Citizen Kane,1941),後來自任導演,拍出一系列有口皆碑的佳作,當中《仙樂飄飄處處聞》(The Sound of Music,1965)大抵就是最為人熟悉的作品。不過,其實羅拔懷斯最傑出的電影,還是他早期所拍攝的幾部黑色電影(Film Noir)。《雙屍案》(Born to Kill,1947)是他這系列作品中的首部作,可是在華語世界中,卻鮮少讀到有關介紹或評論,我甚至找不到此片的正式中文譯名,不可謂不可惜︰

        森懷特(Lawrence Tierney 飾)是個極端自我、暴戾貪婪的男人,任何人膽敢對他不敬,他即惡言相向,拳腳橫加。一晚他又發怒殺人,死屍被海倫(Claire Trevor 飾)發現了,但海倫不願麻煩,並無告知他人。後來海倫與森懷特相遇,海倫竟愛上了這個不可理喻而又有致命吸引力的男人。不過海倫早已與富商費特(Phillip Terry 飾)有婚約,費特品貌兼優,待她也好,海倫曾經離婚,自不願放手而去,只好暫忘這位霧水情人。可是森懷特竟然死纏上來,還搭上了海倫的富貴妹妹(Audrey Long 飾),既為親近海倫,也為吃軟飯黐金糠。森懷特成功當上公司主席,權傾豪宅,對海倫的不軌企圖愈來愈明顯,海倫明知是孽緣,但又揮之不去,說不出是恨是愛。豈料當年那樁殺人案終被揭發,大難臨頭,兩人各受威脅,一夜夫妻未必就有百夜恩,結果……
        黑色電影(Film Noir)雖然是後設的電影概念,由法國將理論反饋美國,但在 1947 年,此類電影已發展成熟,幾乎當時所有成名的美國導演,都涉足過黑色題材。羅拔懷斯雖然到這一年才首次接拍黑色電影(而且是首部長達個半小時的電影長片),但他早年擔任剪接師與拍攝懸疑恐怖片的經驗,已為他為來的導演事業打好基礎。縱使終其一生,羅拔懷斯都沒有發展出極度突出而統一的電影風格,但穩打穩紮,技藝純熟自始就是他的長處。黑色電影標誌性的強烈黑白對照攝影,此片用得頗為出色,但羅拔懷斯不是專以畫筆點染氣氛的一類導演,不以凌厲的視覺效果取勝;他是天生的說故事的能手,本片的強大張力,主要藉人物的性格衝突推動,於人性挖得不算深,但敘事寫人都飽滿充實,絕無半點冷場。劇情當然並非沒有漏洞︰森懷特這樣暴躁驕傲,讀書不多的壞男人,是否真有可能這麼簡單就竊據了一間大公司,已很值得懷疑,而海倫與森懷特的畸戀與及因此牽扯出來的家族情愛糾葛,也確實不倫且怪異得難以置信(看慣近年癡男怨女式無線劇集的觀眾,也許未必奇怪),擺明是三流小說譁眾取寵的風格,不過全憑導演密不透風卻不徐不疾的敘事節奏,與及羅倫斯.蒂爾尼(Lawrence Tierney)與姬萊翠華(Claire Trevor)的精湛演技,漏洞也不再是漏洞了。
        森懷特︰“As you grow older, you'll discover that life is very much like coffee: the aroma is always better than the actuality. May that be your thought for the day.”
        《雙屍案》有趣之處,還在於男女角色的身分設置。傳統上,黑色電影的主角都以男性為主,女主角不是蛇蠍壞女人,就是紅顏俏禍水;本片初看起來也採相類的設置,森懷特有著過人的毅力與自信,遇神殺神,卻是道德淪喪思想腐敗,他執迷地愛上海倫,海倫妹妹就是他的特洛伊木馬,最終目的是暗渡陳倉,搶奪海倫,縱使只為滿足其控制慾(愈是擁有不到,就愈要弄到上手,最終泥足深陷,弄得焦得爛額,脾氣發作,寧願親手毀掉一切,也不想看到任何人幸福),但基本上仍像黑色電影的慣常套路。可是細看影片,我們會發現海倫的慾望其實才是本片的主角,貌似處處主導的森懷特,不過是她的慾望對象,然而這決不是「男人不壞,女人不愛」一類套語所形容的淺薄情愛公式——海倫代表的是當年二戰後的城市女性,她們不單主動爭取戀愛自由,而且非要得到最好的不可;不單有能力挑剔地選擇,輕蔑地揚棄,甚至不惜冒天下之不大韙,為的卻非終生之幸福,而僅是一時之歡愉。本片好看之處就在於看兩人的慾火如何纏繞燃燒,今日你壓過我,他朝我壓過你,除了死亡,沒有誰能得到主導權,終於火舌四射,燎盡整片純真之原(費特與海倫妹妹)。女人可能會因一時糊塗而愛上壞男人,但女人若然不壞,是不會對壞男人始亂而後棄,棄後復重亂的吧。海倫冷冷地看著命案發生而不願報警,又明知森懷特會傷透妹妹的心,卻始終不與他劃清界線,影片中有人這樣形容海倫︰“You're the coldest iceberg of a woman I ever saw, and the rottenest inside.”  可謂點睛之句。海倫雖然沒有殺過人,但她才是真正的“born to kill”。
         “Born to Kill is an excellent example of an RKO style, not only for its visuals but also for its offhanded depiction of perturbed sexuality and extreme brutality.”- Bob Porfirio, Film Noir: An Encyclopedic Reference to the American Style

電影開首的殺人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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