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1日 星期三

No One Cared Who I Was, Until I Put On The Mask.——《蝙蝠俠︰夜神起義》(The Dark Knight Rises)

       《蝙蝠俠︰夜神起義》(The Dark Knight Rises,2012)終於上映了,可惜甫開畫即不幸發生「奧羅拉槍擊事件」,這是美國歷史上在和平時期傷亡總人數最多的槍擊案,聞者無不痛心,也引起了極廣泛的討論。有論者藉此提醒世人注意「貧富不均、潛藏暴力的葛咸市,與政治金融制度千瘡百孔的殘酷現世的相似之處」,也有政客抽水只憑奸角名稱批評影片暗踩共和黨;不少市民讚賞事件中三名為愛人擋子彈犧牲性命的真漢子,但也有前參議院議員質問為何當時無人及時挺身阻止兇徒;有人借機會發放偏激宗教言論,指世人不信神就會落入如斯恐怖境地,至於紐約市長彭博(Michael Bloomberg)則呼籲美國人認真討論槍械管制的問題,也有專欄作家據此回顧歷年來美國超級英雄漫畫故事所反映的各種政治意涵。一部電影竟能啟發出左中右黑白灰各路人士的精闢見解或可怕醜態,也真不知詛咒還是幸運。無論如何,在此謹願逝者安息,生者重拾歡顏。前陣子飾演蝙蝠俠的基斯頓比爾(Christian Bale)到醫院探望生還者,法庭也開始審理案件,希望事件可早日告一段落,即使我們讚賞影片對人性陰暗面的描寫,也無人願意長期活在陰霾中吧。
        基斯杜化路蘭(Christopher Nolan)導演的這套千禧年《蝙蝠俠》三部曲,可說重新定義了超級英雄電影,他以實感警匪片的手法處理漫畫題材,探討人性種種複雜的黑暗面,而且刻意將當今世道放進故事中;上集小丑(The Joker)說 “This city deserves a better class of criminal”,他則意欲提昇《蝙蝠俠》至 “a better class”,而無論以票房與輿論作為評量標準,他也確實是做到了。當年我也對《蝙蝠俠︰黑夜之神》(Batman: The Dark Knight,2008)讚賞不已。不過,自從看過《潛行凶間》(Inception,2010),我就不再覺得路蘭有何了不起了,如今再看《黑夜之神》,除了故事比同類電影頗富深度,希夫烈達(Heath Ledger )的表現令人印象深刻以外,就無甚可取之處了,正如舒琪所言︰「即算是有點章法的(如《蝙蝠俠:黑夜之神》),鏡頭和剪接也僅止於做到 functional 與 serviceable(敘事交代)的地步而已,餘者全仗音效與沒稍停過一刻的配樂支撐。

基斯頓比爾經常挑戰極限,近十二年間屢次大幅增磅減磅演繹不同角色,值得敬佩。

        是的,路蘭出道時確是個充滿活力的獨立電影導演,他堅持不追趕 3D 風潮的態度,也絕對值得稱讚,不過他依然只是個場面先行的導演,編劇時同樣是意念先行,愛玩敘事結構,不斷扭橋充塞故事,教人無暇思考故事的漏洞,並以出人意表或留有問號的結局嚇唬觀眾,人物描寫則往往流於蒼白,故事意涵不是曖昧不清,就是駁雜而不深刻。這在《夜神起義》更見明顯。影評人家明在〈《夜神起義》興奮過後……〉劈頭就說︰「《夜神起義》絕對是一部『場面先行』的影片。」不玩 3D,但以 IMAX 攝影作賣點,其實同樣是場面先行,然而不完全的 IMAX 拍攝,反而令銀幕比例變得不固定,破壞了觀影時畫框的一致性,影響似乎更大。家明又說「他最大貢獻莫過於鞏固了『場面優於一切』的審美/價值觀」,「然而大場面對劇情有沒有幫助卻是另一回事」,在上集我已質疑蝙蝠俠到香港緝拿罪犯一段根本是多餘無謂的,只為多拍幾個大場面燒銀紙賣廣告,今集更加變本加厲,例如第一場劫機已是極端不合邏輯,已將俄國科學家抓到手的 Bane,根本沒必要煞有介事動用軍用飛機及專業特工,只為製造一場沒必要的「假死」以欺騙片中那些蠢鈍的 CIA,而事實上劇情發展到 Bane 真正現身示眾之前,原來也無人在乎過 Bane 與科學家死不死的,而就算真要假死換取時間空間鋪展陰謀,憑其神通廣大的恐怖集團,也一定有更經濟便捷的方法吧。何況這場戲連剪接都是怪怪的,家明就問「機身鎗門打開,到底有沒有人被推下飛機,我看了兩次還弄不清楚。……畫面看著殘餘的機身下墜,好不壯觀,可惜着地前一刻鏡頭剪走了;要看奇觀一場面,也得看完整的。」我較納悶的是除了 Bane 要求「犧牲」以留屍骸誤導警方的其中一員恐怖份子外,從墜機前的零碎鏡頭看來,似乎連協助劫機的幾名從天而降全副武裝的特工都被「犧牲」掉了,是耶非耶?這種剪接只怕連 functional 與 serviceable 都說不上做得好了。
        當然關鍵仍在於故事。假如說《黑夜之神》是超級英雄片史上前所未有地複雜與深省的,《夜神起義》則是不符比例地粗暴與愚蠢,連原創也不太說得上。《夜神起義》的故事基本上來自約廿年前的三部漫畫︰《暗黑騎士再起》(The Dark Knight Returns,1986)、《騎士殞落》(Knightfall,1993)與《無人之地》(No Man's Land,1999)。月巴氏在〈(佔領華爾街後)Batman 在捍衛甚麼?〉寫過簡短的介紹,有興趣的朋友可看連結,此處不贅。本片故事幾乎所有點子,都從這三部漫畫而來,路蘭只是將之刪削繁複,重新組織,然而他自己加進的思考,實在都很淺薄。《夜神起義》當然回應了當前全世界的仇富與反金融霸權議題,但路蘭其實只是借用了觀眾對腐敗世道的浮躁印象為敘事背景,並沒有深入探討其成因與出路的意圖,因此他僅描寫了富人醉生夢死的生活,卻鮮去揭露他們為富不仁的言行,更遑論去分析這個號稱自由民主實質愈來愈剝削傾斜的制度。《夜神起義》不過說出了當前制度若不改變,終會招致崩潰,但影片後段各種暴動、抄家、極權審判的情況,卻不一定是官逼民反的唯一結局,「佔領華爾街」行動當然遠未達到革命的效果,敘利亞式暴亂也難在西方社會複製,那麼路蘭的寫法,不過是讓少數觀眾產生「人人都可以是蝙蝠俠」的偽《V煞》(V for Vendetta,dir: James McTeigue,2005)式想像,以及為蝙蝠俠再起提供必要的理由而已。
        事實上,只以暴力改變社會,最終只會換來更多的暴力與失序,朗天在〈夜神再起與歷史暴動 ——讀巴迪歐《歷史的再生》〉一文中就說到︰「共產主義相信暴動是必要之惡。《蝙蝠俠——夜神起義》展示了暴動之惡,強調了其『惡』,有意無意迴避了『必要』的層次。……直接暴動不能動搖資本主義民主建制,它反而為前者提供了進一步壓迫的藉口。為不該暴力,反該『理性地』透過建制渠道表達不滿,尋求解決『共識』鳴鼓開路。巴迪歐指出,要真的透過暴動來推翻不合理建制,首先便要有跨界別的意識和議題,參與暴動的人並不會只是單一的跟切身利益和當下議題有關的直接受害人。換言之,暴動的動力與目的開始可以拉開來,讓新的力量加入,暴露建制暴力比暴動者暴力更為可惡這現實。」路蘭的故事當然沒有甚麼跨界別「共識」,鼓吹暴力 Bane 其實不是要推翻建制霸權,「解放」人民的目的也非為了爭權逐利,何況他原來不是終極歹角,一切都只是為了完成幕後策畫者盲目的「復仇」,而這個別團體一廂情願的「仇恨」,竟源自第一集那寫得並不完整的「先毀滅後重生」的瘋狂救世論述,而且執行者欲繼承的似是血緣責任,多於對理論的信服,那就未免膚淺無聊得太離譜了。一句話,只求出其不意,不求嚴謹合理。這三集的蝙蝠俠與惡黨都愛「說理」,卻沒有誰願意討論,空有口號,「缺乏觀念(Idea)——缺乏在暴動中建立、討論、發展,並在進程中實現自身的觀念。」漫畫迷以為路蘭終可發揮出原著中 Bane 的智慧,豈料最後只發現 Bane 是個孌童癡情種,真無法不火冒三丈。舒琪評路蘭前作《死亡魔法》Prestige,2006)的話,稍為改動也可移於本片︰「更大的致命傷,其實是影片在人物性格刻劃方面的空洞與蒼白。首先是蝙蝠俠與忍者大師這對死敵在未結成宿怨前的描寫盡皆浮光掠影,忍者大師女兒堅持毀滅葛咸城的動機尤其十分牽強,但這恰恰卻是她與蝙蝠俠反目(和構成整部電影往後發展)的最大關鍵。其次是寫蝙蝠俠與Bane在爭鬥的過程中,葛咸城如何愈來愈喪失本性的狀態,也沒有讓觀眾看得見一份層次。結果是 supposedly 出人意表的結局,只教人有驚訝的份兒,而缺乏了 pathos(痛苦、感傷力)的震撼力。」
        路蘭曾說《俠影之謎》寫的是「苦痛」(Pain),《黑夜之神》寫的是「恐懼」(Fear),《夜神起義》要寫的則是「亂相」(Chaos)(按︰原來我擺了大烏龍,《俠影之謎》談的應是「亂相」,《夜神起義》談的應是「苦痛」,「誣衊」了路蘭,實在不對,不過前提雖錯,我認為我後文的論點仍然成立,姑且保留原文吧。(10-8-2012))。以此為標準,《夜神起義》更加不合格。路蘭對恐懼的探討,算得上是豐富完足的——第一集說蝙蝠俠為了戰勝童年雙親為惡所殺的恐懼,就得化身為罪惡之所懼;第二集則深入說明恐懼源於自身的弱點與無知︰我們不知道自己有多弱,更不清楚自己有多強,因此信念往往不夠堅定,沒有信念,才是恐懼的內在含義。信念堅定的蝙蝠俠,寧願成為代罪羔羊,助人民化解了終極的恐懼。這一集反過來說假如沒有了恐懼,反而會失去動力甚至渴望失敗,怕死,才會有求生意志,蝙蝠俠正是藉此重獲新生擊倒宿敵。不過,蝙蝠俠/路蘭雖有信念,但他從來只相信少數的精英不相信平民。因此上集蝙蝠俠要用干預自由的全天候監視系統維護平民的自由;因此路蘭對亂相的描寫只是混亂一團,不見全相。《夜神起義》後半的劇情幾乎全參考自《無人之地》︰葛咸城遭遇毀滅性大地震,滿目瘡痍,美國政府決定暫停放棄、隔離這城市,中斷葛咸城所有對外交通,禁止市民離開,而蝙蝠俠則以本身的富豪身份向政府遊說,身不在城,結果城內一片無政府狀態,各路罪犯於是割據一方,立寨為王,一時間葛咸城竟回歸以物易物以暴易暴的原始社會。一國政府會否如此輕易放棄一座大城市,暫且不論,但這確實是一個絕佳的故事背景,探討末日「亂相」的種種亂中有序的可能性與及人性的複雜多面;路蘭無疑是找到了一個很值得改編看漫畫故事,卻可惜未能抓住當中的神髓。

我家中唯一的《蝙蝠俠》原裝漫畫——《無人之地》,封面有特殊處理,不同角度可看到不同畫面。

        在《無人之地》中,超人(Superman)曾經來到葛咸城意圖伸出援手,但他看到城中亂象,深知自己雖有能力救傷扶危,但即使他能以單手擋住將塌的危樓,也無法即時挽回千百條破碎的的心靈,虛無恐慌的無政府狀態不能單靠一雙有形之手收復,否則人民相信的其實只是他的拳頭,不是道德與秩序。於是,他離開了。人心,從來都是最難理解、最難救治的。整部《無人之地》的前半部,就是在描寫沒有超人沒有蝙蝠俠的葛咸城如何破亂與自救。哥頓探長(James Gordon)等警員竭力以有限資源在黑暗劣勢維持治安,對抗罪犯逐步收服失地;有人挺身而出取代蝙蝠俠(或借用蝙蝠俠威名)成為新英雄,也有無名志願人士暗中組織提供各種醫療與民生措施。囚禁超級罪犯的精神病院崩坍了,眾人各據山頭,但除了神出鬼沒另有陰謀的小丑不知去向以外,誰也不能稱霸,同時也不敢輕易破壞各勢力的平衡。企鵝人(The Penguin)不攻池掠地,但他操控了通往外界的下水道,可自由獲得外界的物資與訊息,以「資本家精神」盡吃黑白兩道茶禮。在這劫後餘生的世界,是黑是白自難分明,惡黨固然要合縱連橫才能生存,正義人士有時也不得不妥協,平民有的獨來獨往苟且偷生,有的聚眾群居同御外敵,有的到處投機左右逢源,有的貪生怕死賣友求榮,有的揭竿而起為王為寇,各種各樣的人都有,這樣的「亂相」,實在比《夜神起義》的世界豐富真實得多。
        路蘭的荒島世界,雖仍有良心警員秘密行動,也寫出了自私怕死空有其表的警長一類人,交代了外來特工如何被殲滅,但絲毫不覺得路蘭寫得紮實深刻,因為這些警察實在太蠢,蠢得最後竟然以為自己在遊行,一排排站好操往敵營,完全沒有組織與部署,有點軍事訓練的,也絕不可能這樣擺明等待被掃射。葛咸城中也不見有多少志願團體暗中努力,只有一所孤兒院在默默經營。Bane 解放了監倉,向民眾提供槍枝,但我不相信他們全都會成為暴徒或會依照 Bane 的指令行動,縱使 Bane 搶得了極先盡的武器,也不等於自動成為霸主。城中也不見分黨分派。各路富豪與政客竟然全數淪為待宰羔羊,不見有誰逃得了,也不見有誰能組織反抗勢力,更看不到有企鵝人一類人物。葛咸城既然是國際大都會,自應有知識分子寧死不屈,也許還有頂尖科學家秘密研究解救之法,各類專業人士也當有其貢獻。可是這些在《夜神起義》都是完全看不到的。在漫畫中,蝙蝠俠的管家(Alfred Pennyworth)是個極有領導能力的管理、電腦、機械與醫療專才,可是他調動資源的能力在本故事中也被路蘭棄用,他在初段即與蝙蝠俠鬧翻離去,其實他心繫葛咸城與蝙蝠俠,在葛咸城淪陷蝙蝠俠失蹤期間,不可能不回城救亡,至少也該暗中協助,可是路蘭選擇不這樣寫,大抵就是為了不讓他參與太多,才能成全最後那幕他在歐洲渡假時「溫馨一笑」的結局。為了使結局更出人意料,路蘭就這樣犧牲了許多仁人義士的出場機會。還記得在《黑夜之神》中,小丑在逃離葛咸城的兩艘船中放滿炸彈,要求船上的乘客在限時內決定對方的命運,最後經過激烈的討論和爭執,雖然雙方都不想死,並曾欲置對方於死地,但最後也保存了人性的光輝,齊齊放棄引爆對方炸彈,寧願死也不讓小丑得逞,這樣的寫法也許太過理想,但為何路蘭在上集仍強調人類仍有性善一面,今集就完全不相信/不描寫這些善人呢?經過小丑一役的洗禮,葛咸城無論是學好還是學壞了,路蘭都應該在今集開首有個交代的,可是他選擇失憶。因為他有太多障眼法要鋪展了。其實只要他大幅減省不必要的大場面,刪走瑪莉安歌迪娜(Marion Cotillard)那一條線,至少也可騰出半個小時,充實各種虛泛的描述吧?
        說到這兒,大概也差不多了。貓女(Catwoman/Selina Kyle)?真有甚麼可說嗎?除了說安妮夏菲維(Anne Hathaway)穿戴性感,言行型格以外,還有甚麼值得可講嗎?別被騙了,這頂多只能說是個有情有義的怪盜,不是貓女。她到底有何過去?雖然影片略有暗示,但這樣一個首次坐上蝙蝠戰車(batpod)就能操縱自如的奇人,蝙蝠俠最終願托癡心的女子,難道就不值得多花筆墨?只是一兩次為勢所逼/惺惺相惜的極短暫的亡命合作,兩人就能互相了解,產生感情嗎?她不是符號化了的小丑,雖然神秘,總不能突然出現而不交代過去,又不作深入的心理描寫的。沒有生命的角色,就算多麼有型有格,說穿了,仍是花瓶。路蘭電影的人物,往往都只是一個個「功能組別」,就像《潛行空間》的甚麼啟動者、造夢師、守門人,通通都是虛銜,有「功能」卻不見得有生命,何況有時連實質有何功能也不清楚。只有「功能」的角色,往往都是可有可無(dispensable)且可隨便耗(expendable)掉的,不是嗎?上集蝙蝠俠的愛人(Maggie Gyllenhaal 飾)慘遭橫禍,請問你有沒有為此傷感過呢?不會的,因為她只有「(慘遭犧牲了要為她報仇的)愛人」這個功能,兩人在影片中根本就沒有「愛」的感覺可言嘛。同理,Bane 與幕後策劃者的愛,同樣也只有解釋劇情的「功能」而已,毫無道理與真情可言(附帶一提,忍者大師的女兒在漫畫中確實與 Bane 有過感情糾葛,但她最終拒絕了Bane,而且她與蝙蝠俠育有一子,只是蝙蝠俠不知情而已,因此路蘭最後的扭橋,其實也是其來有自,絕非部分宣傳的所謂原創角色)。因此,在我心中,添布頓(Tim Burton)的《蝙蝠俠再戰風雲》(Batman Returns,1992)才是真正的經典,甚至可說是歷來最優秀的超級英雄電影。路蘭的三部曲故事無疑是帶出了許多值得思考的議題,但這不代表他寫的故事特別好,而若論剪接、佈景、鏡頭語言、情感描寫,路蘭這三集中有哪個畫面哪段感情是比得上添布頓的?也許,只有真正懂得愛的蝙蝠俠(還有添布頓筆下各個因愛成恨的罪犯們),才能救得了自己,也能為他所愛的世界帶來真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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