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9日 星期四

恭喜﹗希治閣的傑作《迷魂記》獲選為史上最偉大電影﹗


        武無第二,文無第一。奧運比賽有金牌,康城電影節設金棕櫚,諾貝爾授文學獎,都是在有限的時段有限的參賽者中拼出一時之選,然而要在人文藝術的漫漫長河中決定誰是第一,試圖將冠冕定於一尊,終不免是癡人妄想。可自人類有史以來,藝術作品盈累千萬,名家傑作固然不可勝數,但也確實有些偉大作品特別聲名顯赫,震撼過無數人的心靈,啟發過無數人的靈感,歷多年而仍然屹立不倒,不必待選,已成眾所仰望的「第一」。當然,世上滄海遺珠數之不盡,藝術上水平相當的名作也如天上繁星,不是說「第一」的作品一定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但因為作者的際遇、時人的品味、學術的風向、名家的推廣、傳媒的炒作與網絡的力量,也為了教育的方便與選材的重要,歷史的無形之手總會適時推選不同作品進入殿堂,讓人膜拜、讚賞與學習。這就是所謂的殿堂作品(canon),眾經典(classic)之上的最高傑作(masterpiece)。

        電影雖然只有約一百二十年歷史,但自四五十年代終於堂而皇之走入藝術領域後,哪一套作品才是公認的史上第一,一直以來都是無數影迷與學者關心的話題。在文學世界,時有作家宣稱某部作品是歷來最優秀的,但我們往往只視之為個人感受式評論,雖有參考價值,終究不能輕易當真,而到了近代,不少雜誌也常舉辦「史上百大文學作品」一類的評選,但鮮有能領導風潮的。可是在電影世界,同類型的選舉倒是異常頻密,重視者亦眾,而若有重要選單面世,則必成為年度大事。一切似乎都源自目前由英國電影協會(BFI)出版的權威電影刊物 “Sight and Sound”,自從 1952 年起,每十年就會舉行一次大型選舉,邀請世界各地的電影人共同推選「史上十佳」。每次選舉的結果,都掀起廣泛的討論,凡是影迷自必熟悉。那麼,在 2012 年的第七屆選舉,哪十套電影能晉身殿堂?


        近年愈來愈多人批評這種選舉。其理主要有五︰一、文無第一,藝術無法定論何者最佳,選出十佳,劃出光環,可能會令人忽略光環以外同樣重要的佳作。二、能投票者都屬專業人士或著名影評人,一般觀眾無法參與,反映不出大眾意見。三、過往六屆選出來的結果都無甚變化,不見新發現,也排斥新近的作品。1952 年首屆選出來的第一是《單車竊賊》(Bicycle Thieves,dir: Vittorio De Sica,1948),相當新近,選得很大膽,但此後直至 2002 年,最新的作品已是排名第四的《教父續集》(The Godfather Part II,dir: Francis Ford Coppola,1974),近三十年的電影全數落選,可是這並不代表近三十年來沒有可媲美《教父續集》的傑作。四、這類選舉往往都偏重西方觀點,除了日本,亞洲國家能選上的數目極少。五、自 1962 年第二屆選舉起,雄霸「史上第一」名銜的一直是奧森威爾斯(Orson Welles)的《大國民》(Citizen Kane,1941),而此後世界各地的幾乎所有同類選舉,無論甚麼國族甚麼機構,都同樣選《大國民》為第一。當然,熟知影史的都會知道此片有多傳奇有多突出,但真的無人能威脅其地位嗎?


        本文無意分析 “Sight and Sound”  選舉的種種機制,又或各屆結果反映的正負面含義。這決非三言兩語能夠說清楚的。無論如何,此十年一度的選舉,集合了全球數百業界精英的意見,是絕對不容忽視的。身為影迷,知道結果即將出爐,第一時間當然是膚淺地期待「新王者」降臨。儘管這二三十年間愈來愈多同類的選舉,“Sight and Sound”  的選舉仍是影響最大的。我時常瀏覽的網站【They Shoot Pictures, Don't They?】,每年都會搜集世界各地的選單,統計出相對來說最新最全面的結果,“Sight and Sound”  當中就佔了極重比例。今年這屆選舉特別教人矚目的原因,是大家都感覺到《大國民》很可能會失去第一寶座。以下是這次選舉前的分析文章,非常值得細讀︰


1、Kevin B. Lee, David Jenkins, Vadim Rizov, Bill Georgaris: Not Simply the Best: Previewing the Sight and Sound Greatest Films Poll, Part I; A Top Ten Dilemma: Previewing the Sight and Sound Greatest Films Poll, Part II 
7、David Thomson: The mark of Kane
10、Mark Juddery: The Big Showdown: Citizen Kane vs.The Godfather

        也許各位已在各網站或新聞看到結果,所以也不賣關子了。是的﹗我最喜愛的電影《迷魂記》,終於取代了《大國民》,得到史上最偉大的美譽﹗選舉結果揭曉當晚我就在 Facebook 這樣說︰


太開心,太開心,太開心啦﹗每 10 年一度的大事,英國權威電影刊物《Sight and Sound》票選史上最偉大的電影,希治閣(Alfred Hitchcock)的傑作《迷魂記》(Vertigo,1958)——我最最最迷戀的電影,終於首次登上「第一」寶座,壓過奧森威爾斯(Orson Welles)雄霸影壇首席達 50 年的《大國民》(Citizen Kane,1941)﹗各位曾經與我在 2010 年 11 月 13 日一起在香港電影資料館欣賞《迷魂記》的朋友,謝謝你們與我共渡過 128 分鐘的興奮、緊張、痛愛、悲傷、迷離、暈眩的經驗﹗希望《迷魂記》的聲光幻影,也會成為你們生命中的難忘體驗﹗沒有愛過、恨過、迷魂過,又怎能明白愛的真諦?哈哈哈﹗我實在太開心啦﹗

2012 年 “Sight & Sound”  由世界各地影評人所選出的史上十佳電影(官方網址)︰


一、《迷魂記》(Vertigo,dir: Alfred Hitchcock,1958)
二、《大國民》(Citizen Kane,dir: Orson Welles,1941)
三、《東京物語》(Tokyo Story,dir: 小津安二郎,1953)
四、《遊戲規則》(The Rules of the Game,dir: Jean Renoir,1939)
五、《日出》(Sunrise: A Song of Two Humans,dir: F.W. Murnau,1927)
六、《2001 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dir: Stanley Kubrick,1968)
七、《搜索者》(The Searchers,dir: John Ford,1956)
八、《持攝影機的人》(Man with a Movie Camera,dir: Dziga Vertov,1929)
九、《聖女貞德受難記》(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dir: Carl Dreyer,1927)
十、《八部半》(8½,dir: Federico Fellini,1963)

2012 年 “Sight & Sound”  由世界各地著名導演所選出的史上十佳電影(官方網址)︰

一、《東京物語》(Tokyo Story,dir: 小津安二郎,1953)
二、《2001 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dir: Stanley Kubrick,1968)
二、《大國民》(Citizen Kane,dir: Orson Welles,1941)(並列)
四、《八部半》(8½,dir: Federico Fellini,1963)
五、《的士司機》(Taxi Driver,dir: Martin Scorsese,1976)
六、《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dir: Francis Ford Coppola,1979)
七、《教父》(The Godfather,dir: Francis Ford Coppola,1972)
七、《迷魂記》(Vertigo,dir: Alfred Hitchcock,1958)(並列)
九、《鏡》(Mirror,dir: Andrei Tarkovsky,1974)
十、《單車竊賊》(Bicycle Thieves,dir: Vittorio De Sica,1948)

        改朝換代,當然意義重大。相信許多人會對《迷魂記》成為「史上第一」頗有微言,因為對一些衛道之士或嚴肅學者而言,希治閣無疑是個頂級的導演,卻不是他們心中的目光遠大、民胞物與、悲天憫人式的偉人。我無意在此為希治閣申辯,畢竟這類爭論已歷數十年,客觀事實是絕大部分的影迷與電影人都認同希治閣對電影藝術影響至鉅,罕有其匹。《迷魂記》成為第一,除了使我極為興奮以外,至少還有數層含義︰一、既然已當了五十年冠軍的《大國民》也可被拉下台,則任何電影也有升上或被拉下的機會。縱使我如此喜愛《迷魂記》,我也不相信十年後仍可保持第一地位,不斷有「新」電影能成為第一,可不斷提醒觀眾電影光譜之闊,永遠不要停步回顧從前、開新眼界。二、《迷魂記》成為第一,顯示評論家更著眼於觀影者「私密的體驗」(史詩式傑作如《教父》系列、黑澤明的《七武士》(1954)、大衛連(David Lean)的《沙漠梟雄》(Lawrence of Arabia,1962)全不在十大)——影迷看重《迷魂記》對「迷戀」的探討,多少也就是自身「迷戀電影」情結的投射。三、DVD 或網上資源的普及、世界各地電影回顧展的舉辦、舊電影推出新修復版本,將會令更多人能接觸昔日的傑作,並且作出最新評價。


        事實上這次選擇的結果是很值得深思的。今屆獲邀投票的電影人比十年前多出數倍,既然多吸納了新一代影人的意見,可預料出會選出更多近代的作品,豈料十大佳片中有三部都是默片,比上屆還要多,雖然選出的都是當之無愧的傑作,無疑是令人驚訝的。當然,在這批電影人選出來的史上最佳五十大電影中,王家衛的《花樣年華》(In the Mood for Love,2000)排二十四,大衛連治(David Lynch)的《失憶大道》(Mulholland Dr.,2001)排二十八,近十年的電影終也可進入殿堂,也是很鼓舞的事。這兩部電影都是我很喜歡的。最令人意外的是《教父》跌出了十大,首集只排二十一,續集排三十一,這大抵是因為今屆選舉決定將這兩部作品分開來選,不像以往般合成一個項目,自然就分薄了票源。不過跌出了十大並非壞事。我相信《教父》是這個選單中最多人看過的經典了,若非影迷,很可能甚麼是《遊戲規則》都沒聽過,但沒聽過《教父》的人只怕不多。《教父》排名大跌,不影響其在真正影迷心中的地位,卻可能會吸引一般觀眾留意排在《教父》前頭的廿多部影片︰「咦?竟然還有那麼多電影好睇過《教父》?不是吧?讓我看看吧﹗」若真如此,那就真的功德無量了。其實哥普拉始終是一眾導演的精神導師,看由世界各地著名導演所選出的十佳電影榜,哥普拉就有兩部電影上榜呢。不過,對我來說,五十大電影中,竟然沒有布紐爾(Luis Buñuel),沒有候活鶴斯(Howard Hawks),沒有劉別謙(Ernst Lubitsch),沒有卡普拉(Frank Capra)等人的傑作,終究有點不開心,而差利卓別靈(Charles Chaplin)與巴斯達基頓(Buster Keaton)的默片喜劇也排名太低了,難道大家都不喜歡喜劇了嗎?


       選舉後的延伸閱讀,比看排名更重要︰


1、Roger Ebert:“Vertigo” deserves best film selection
2、Tim Grierson: A Very Obsessive Guide To Sight & Sound's Greatest Films Poll 
3、Todd McCarthy: Best-Movie Poll Shocker: Todd McCarthy's Take on 'Vertigo's' Dethroning of 'Citizen Kane' (Analysis)
4、Jonathan Rosenbaum: Reflections on the New Sight & Sound Poll (and Four Lists, 1982-2012)
5、Peter Bradshaw: Vertigo's rise up the film critics' top 10 is a fascinating case study in reputation
6、Tim Robey: Is Vertigo really the greatest film of all time?

        法國傳奇電影人克利斯馬克(Chris Marker)於日前逝世,享年 91 歲。他導演的極富極驗性質的詩意科幻電影《堤》(La Jetée,1962),穿梭於時間與記憶之間,是我極喜愛的電影,在這次史上最佳電影選舉中剛好排名第五十。說起來,這部不朽的《堤》受《迷魂記》啟發甚多,也可反映出《迷魂記》之偉大了。《迷魂記》真的那麼厲害嗎?謹以著名影評人羅渣伊拔(Roger Ebert)的說法作結︰


        For years people have been telling me they just don't see what's so great about “Citizen Kane.” Now they tell me they just don't see what's so great about “Vertigo.” My answer remains the same: “You're insufficiently evolved as a moviegoer.” Or, more simply, “You're wrong.”  主觀、武斷?請各位再次重溫《迷魂記》吧﹗


A. O. Scott revisits Alfred Hitchcock's 1958 vertigo-inducing masterpie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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