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24日 星期日

Love is a series of events, Enjoy it! ——《無痛失戀》(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

        是有趣的現象︰這十年來最好的影片,幾乎都以失去記憶/找尋回憶為題材,並致力探討記憶與現實的真偽、回憶與情感的生滅(同時現實社會也在找尋自己的回憶,如近年無人不談的文化/文物保育,又如九一一後西方世界重新審視對伊斯蘭世界的印象,大國崛起後國際社會對昔日睡獅的重述……)——王家衛的《花樣年華》(In the Mood for Love,2000)、大衛連治(David Lynch)的《失憶大道》(Mulholland Dr.,2001)、基斯杜化路蘭(Christopher Nolan)的《凶心人》(Memento,2000)、朴贊郁《原罪犯》(Oldboy,2003)、佳麥甸(Guy Maddin)的《故城風雪行》(My Winnipeg,2007)……當然不能不提的是 Michel Gondry 的《無痛失戀》(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2004)吧。
        Joel(Jim Carrey 飾)與 Clementine(Kate Winslet 飾)本是一對情侶,但二人性格南轅北轍,熱戀過後,即因為不能好好溝通,不理解對方的真正所想,感情陷入破裂邊緣。Clementine 更決定借最新的科技,洗去自己對 Joel 的所有記憶。Joel 知道後,既憤怒又迷惘,決定藉同一服務,想完全忘記 Clementine 這個人。可是當 Joel 的記憶一點一滴被洗掉的時候,他才發現 Clementine 的優點,於是千方百計保留正被洗去的記憶……
        問世間情為何物。“You can erase someone from your mind. Getting them out of your heart is another story.” 心與智、思想與感情固然無法二分,但兩者之間到底有何關係,如何互相影響,實在難以說得明白。Charlie Kaufman 果然是天才,能在現實世界和記憶世界自由穿插來去,並同時處理四條感情線(Jim Carrey 與 Kate Winslet、Elijah Wood 對 Kate Winslet、Mark Ruffalo 對 Kirsten Dunst、Kirsten Dunst 對 Tom Wilkinson),從不同的角度探討此一主題,雖也無法(也不必)提供定論,但已足以讓天下戀人細細思考了。Garrick 即云︰「表面看來,故事中『在心底留下某地點作憑證』的感人情節,以及『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大團圓結局,可能會令不少觀眾覺得這是 Charlie Kaufman 歷來最樂觀正面的劇本,但我看在這層糖衣背後,實反映了人類思想和行為的規律性和無可逃避的宿命主義。Clementine 被洗腦後,被診所員工照辦煮碗(Joel 的樣辦)追求,依然享受,直叫人反思到底『鍾愛』的感覺到底來自哪裡︰若果不同人物做相同的事情也會帶來相同的效果,那麼產生『鍾愛』的感覺,是否只因某人按下一連串正確的按鈕?」據說愛情只是多巴胺的作用,感情就是多巴胺上癮,但觸發腦袋釋放多巴胺的人事(按鈕),言人人殊,既關先天基因,也關後天習性,似乎不能純以化學解釋,就算不同的人按對按鈕也可帶來相同的效果,也只能說愛的感覺是盲目的(機械性的一面),不代表愛情是虛無的吧。何況,按鈕對了,按的力道不同,感覺也就有異,因此感情不只是一次性的多巴胺分泌,而是過往感覺的疊加,也是對過往感覺的記憶、渴求與眷戀。隨著時日過去,這些記憶、渴求與眷戀,又會與新舊生活勾上關係,佈成疏疏密密的感情網絡,即使服用 “Propranolol” 或 “U0126”,也不可能完全把記憶刪除,不少患上嚴重失憶或老人癡呆症的人,記憶全失,猶有餘情,就是這麼回事。我們不妨修改費沙(I.Fisher)名言︰愛情是一連串事件(Love is a series of events)﹗愛一個人,一定會連帶喜歡/討厭/影響一些新的人事,就算自己沒了記憶,這個世界也一定不會忘記的。李天命云︰「東西可毀,過程不毀。物件無常,事件恆常。」即使相信宿命主義,愛情還是自有意義的。
        或許近日實在不應看愛情電影,太易被牽動情感了。電影開始不到十分鐘,我就幾乎看不下去,只想︰「我頂﹗講來講去咪又係緣份?Joel 自己話唔識同異性交往的嘛,抵佢孤獨啦,他還問︰“Why do I fall in love with every woman I see who shows me the least bit of attention?” 媽的,中到應一應。點知佢無端端去到海灘,竟遇上熱情主動的 Clementine,一拍即合,咁即係點丫?我去海灘又唔見有人 shows me the least bit of attention?依種所謂愛情戲我睇左幾百套啦,冇一套真實既。個個都話依套戲好睇,到底有幾巴閉呀?」對的,是自卑,也是愚蠢,蠢足廿五年。不過看到第十八分鐘(opening credits 始起),已知本片絕不簡單,後面果有過人之處。Michel Gondry 的影像處理,自是一功,此片少用CG,其奇趣炫目的效果,大多是以傳統的剪接、燈光與佈景技法拍成,實是難得,而大量的手搖與跟拍鏡頭,也很配合片中人物零碎的記憶與慌亂的心緒,內容風格統一,影片必定好看。不過,若問我感動的是那一場戲,我也說不上來,畢竟我還沒有戀愛的經驗(因此上一段寫的,在愛過痛過的人眼中,必是可笑的廢話),片中許多浪漫感人的情節,自己感覺上總隔了一層。我只是很佩服 Charlie Kaufman 所寫的三個場口,態度極豁達,發人深省,沒有相當智慧和歷練,一定寫不出來。第一段,是 Joel 在腦海中東奔西竄,最終自知逃不過記憶刪除裝置追捕,Clementine 將永遠消失於腦海之中,這時心中的 Clementine 問他︰“This is it, Joel. It's going to be gone soon.” “I know.” “What do we do?” “Enjoy it.” 在現實中,有多少人即使明知一段感情即將消亡,而能不動怒不嗟怨,只是默默享受最後的時光的?太難太難了。第二段是 Joel 回到當初與 Clementine 相識時的那座大屋,Joel 再次肯定自己對 Clementine 的愛︰“I wish I had stayed. I wish I had done a lot of things.” 這不是追悔,而是珍惜。感情的來去存留,原來真在那一念之間。而我最佩服的一段,和 Middle 一樣,就是本片的結局。原來構思中的結局,據說不是這樣的,而是講男女主角後來終生不斷再次相遇、重投愛河,又不斷互相討厭、刪除記憶,然而那樣太悲觀了,現在的結局,不排除悲劇的可能,但無論是悲是喜,總算是有勇氣嘗試過︰清洗了記憶的男女主角,潛意識保留著的愛,令二人再次走在一起。有天二人均收到一盒錄音帶,內裡記錄了自己在洗腦前內對對方亳不留情的批評。大家聽了後都很難受,Clementine 更不知如何面對,打算再次跟 Joel 別離。這時 Joel 追了出來——

  Joel︰I can't see anything I don't like about you, I think I can't.
  Clementine︰But you will, but you will! You know, you will woolgathering, and I'll get bored with you and feel trapped because that's what happened with me.
  Joel︰Okay.
  Clementine︰......Okay?
  Joel︰Okay.

       Okay?Okay.《無痛失戀》的結構也許很新奇,令不少觀眾卻步,但劇情其實不是很難明白的,這一刻你可能無甚感覺,然而這可能是你十年後才會喜歡上的影片。無論單身或已婚,熱戀中或鬧分手,希望大家也能 “Enjoy it”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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