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6日 星期三

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阿特蘭大號》(L'Atalante)

       天妒英才,尚維果(Jean Vigo)一生只拍過四部影片。我能向他致敬的,也只有四篇網誌而已。我對尚維果的認識很淺,只能簡單寫幾句膚淺的感想,倒不如謙虛地當文抄公更好。嚴格來說,尚維果只拍過一部長片,那就是他的最後遺作《阿特蘭大號》(L' Atalante,1934),其餘片長都不過一小時,都屬短篇。自從 1962 年英國視聽雜誌 “Sight and Sound” 評選《阿特蘭大號》為電影史上最偉大的十部影片之一(該年排名第十),幾乎在所有最佳影片的選單中,都可見到尚維果的身影。《阿特蘭大號》內容不故作高深,情節也不算新奇,可是全球影迷,都對尚維果充滿詩意的電影語言五體投地︰
 
        ……Juliette 來自鄉郊小鎮,在電影一開始歡歡喜喜下嫁貨船「阿特蘭大號」船長 Jean,便開始了四處漂泊的生活的船上生活。Juliette 本來心滿意足,可是新婚燕爾,難容他人干擾,阿特蘭大號除了兩小口,還有脾氣怪異的中年水手 Jules 與另一名小伙子,經常大煞風景,Jules 又亂養貓兒,甜蜜的新婚生活頓時變得一片雜亂。Juliette 嘗試適應,可是行船生涯畢竟難捱,某天她到 Jules 房間參觀,竟發現他秘藏奇珍(包括好朋友的一隻手﹗),Jean 妒火中燒,大發脾氣,三人爭執起來,誰也不讓誰。後來阿特蘭大號開到巴黎,Jean 帶 Juliette 到處遊逛,Juliette 少女心性,難敵浮華之誘,更被一酒吧俊男不絕挑逗,竟然偷偷出走。Jean 發現後賭氣提早啟航,兩人之間從此再無音訊。可是兩人畢竟深愛對方︰Juliette 愁來瘦轉劇,衣帶自然寬;Jean 更是神不守舍,不再開船。Jules 見狀,便回去巴黎找尋 Juliette…

        聽來頗老土的故事,似是平白無奇,《阿特蘭大號》到底經典在什麼地方?

        老人痴影症故事不見峰迴路轉,背景只有一條船,一對新婚夫妻、幾隻貓以及中年水手與小孩,平平淡淡卻韻味無窮,新婚夫妻的單純生活看起來幸福不已,但平靜底下也可以波濤洶湧,丈夫氣煞人的妒意讓好奇小女人逃之夭夭,男人大丈夫一下子變成洩了氣的皮球,可幸愛情始終萬歲,巴黎再美,沒有人陪伴分享也是枉然。

        Seven Pillars of Wisdom情節談不上精彩,對白也可有可無。可是電影語言的運用卻充滿詩意——尤其後半部交代 Jean 患得患失的心情,到現在仍然不覺落伍。電影音樂很動聽,而且有不少叫人難忘的鏡頭,這裡只談兩個令我難以忘懷的鏡頭。第一個鏡頭是漆黑中 Juliette 穿著白色婚紗向船尾緩緩走去。至於第二個鏡頭則非常 erotic(不是 pornographic,現在的電影多只懂 pornographic 而不知 erotic),分隔異地的 Jean 與 Juliette 各自入睡,寂寞難耐,輾轉反側,導演運用剪接令兩人彷彿夢中纏綿,以三十年代的標準看來這組鏡頭可以說是非常大膽。

        “The film is a masterpiece not because of the tragic story of its maker nor because of its awkward genesis, but because, as Truffaut has said, in filming prosaic words and acts, Vigo effortlessly achieved poetry... The poetic power of the film, however, had a lot to do with the cinematography of the Russian-born Boris Kaufman, who worked on each of Vigo's films.”- Derek Malcolm, The Guardian, 1999
       《阿特蘭大號》描寫年輕夫婦感情,固然細膩(如膠似漆而又暗潮洶湧),畫面更是詩意盎然,然而我認為較之早期影史,仍是茂瑙(F.W. Murnau)的《日出》(Sunrise,1927)至為動人,難以媲美。其實我最喜歡尚維果的地方,乃是他充滿童真的心,懂得挑選有趣的生活細節,不時展現幽默。上文提到的兩個難忘鏡頭,精彩大膽,但我還是更喜歡 Jules 那雜亂的房間和尚維果眼中的巴黎小酒吧。Jules 脾氣雖怪,但樂天知命,頗有生活智慧,房中的收藏更教人眼界大開;巴黎小酒吧雖然不甚華美,但有粗人賭錢喝酒,爭執搞事,也有俊男表演趣味魔術(拉素對此節讚口不絕),非常熱鬧。沒有這些細節,必不能襯托這對平凡小夫妻平凡而可喜的新婚生活。我印象最深的《操行零分》(Zero for Conduct,1933),孩子們在睡房拿枕頭打架,羽毛漫天飛舞的一幕,當然精美極了,但孩子們淘氣搗蛋的行為和年輕教師 Huguet 的破格教學,才是最有趣的地方,而那也是靠導演充滿童心的觀察才能在銀幕上重現的。尚維果不幸死得早,但正因為他年輕,敢於創新,雖然秉承了父親的無政府主義傾向,但目光還是很純真,才拍得出 Jean 和 Juliette 的純愛。尚維果不是我最愛的導演,但我很欣賞他對電影的熱誠。杜魯福看《阿特蘭大號》後感動不已,無他,他也是個純真、誠摯的人。當然,單看《阿特蘭大號》的流播,已是一個傳奇︰
        陳志華〈早逝的尚維果〉《操行零分》被禁後,製片人仍抱著熱誠,希望繼續找尚維果執導一部長片,不過這次他不能選擇題材,而要拍攝一個被選定的劇本《阿特蘭大號》。那本來是個老掉了牙的愛情故事,講述一對新婚男女在一艘小船上的離與合,但尚維果化腐朽為神奇,把故事拍成既富創意又感人的電影。作曲家 Maurice Jaubert 繼《操行零分》後,再一次為尚維果撰寫優美的樂章。選角方面,尚維果找來《操行零分》裡的年輕教師 Jean Dasté 擔演男主角,又找來性格演員 Michel Simon,他之前在尚雷諾亞(Jean Renoir)的電影如《跳河的人》(Boudu Saved from Drowning)中已鋒芒畢露,在《阿特蘭大號》裡飾演全身刺滿奇怪紋身的老水手,令影片增色不少。女主角方面,尚維果找來德國裔的金髮女演員 Dita Parlo,後來她還演出過尚雷諾亞的《大幻影》(The Grand Illusion),不過她最為人稱道的演出,相信仍是《阿特蘭大號》。


        1933 年 11 月,《阿特蘭大號》在巴黎的運河上開始拍攝。電影裡不單有愛情線,亦觸及了當時法國社會的經濟蕭條,繁華背後是貧困與失業。影片中有兩個非常動人的情節處理,一個是男女主角的異床同夢,他們分隔兩地,卻同時在夢中跟對方纏綿;另一個則是尚維果運用他在短片《Taris》中嘗試過的水底攝影技術,拍攝男主角潛入河裡時,在水中看到妻子起舞的幻影。分開了的一對小情人,經過一番波折,終於復合,可是,影片本身的命運卻曲折得多。開拍《阿特蘭大號》的時候,尚維果的病情已惡化,他深感自己時日無多,因此就算遇上壞天氣,仍沒有停下來,竭盡全力去拍攝。他以一腔對電影的熱情,燃燒著自己的生命。電影拍攝完畢後,他已筋疲力竭,無法完成餘下的剪接工作,唯有叫別人根據他的指示進行後期製作。1934 年 4 月的試片會上,發行商嫌電影不夠商業味道,要求刪改情節,尚維果在病榻中,已無力阻止,結果影片被大幅改動,原先的節奏都給破壞了,片名被更改,連配樂都被更換了。


         到了 1940 年,電影才回復原來的名字和本來的配樂,但遭剪去的片斷卻無從還原。1950 年代,法國電影圖書館(Cinémathèque Française)的館長 Henri Langlois 從世界各地搜集得來的不同拷貝中,修復出一個比較接近原初的版本。當時的版本只有 83 分鐘。法國新浪潮一眾導演當時看到的,應該就是這個版本。此後《阿特蘭大號》得到很多導演和影評人的推崇,英國電影雜誌 “Sight and Sound” 更把它選為電影史上十大影片之一。好些導演都曾在自己的作品中借用《阿特蘭大號》的配樂,作為對尚維果的一種致敬。就像幾年前高達的《愛之頌》(Éloge de l’amour)裡,在男女主角在塞納河畔交談的一幕,當女主角跟男主角耳語時,背景響起的,正是《阿特蘭大號》的主題曲。

        一直到了 1990 年,法國方面花了很多人力物力,走訪當年有份參與這部電影而仍然在世的人,經過多番考究,加上一個初剪版本在英國被人發現,才把電影回復到 89 分鐘的版本。2001 年再做了進一步修復。經歷了半個世紀,《阿特蘭大號》終於得到一個比較圓滿的結局,尚維果泉下有知,大概會感到安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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