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13日 星期三

I like the dark. It's friendly——《鬼國妖鳳》(Cat People)

       提起恐怖片大師 Jacques Tourneur,不能不提到他的驚悚經典《鬼國妖鳳》(Cat People,1942)。我是讀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的《美國電影之旅》(A personal journey with Martin Scorsese through American movies)的時候,才認識這部 low-budget supernatural thriller 的︰
        Irena(Simone Simon 飾)是塞爾維亞裔的時裝設計師,來到美國,一直孤獨無依,生活苦悶。有次她在動物園的豹籠前寫生,偶遇美國人 Oliver Reed(Kent Smith 飾),一見鍾意,不久便成夫婦。貌似幸福,可是原來 Irena 一直受到精神困擾,原因是她家鄉的一個傳說︰她的族人都是魔鬼追隨者,乃是所謂的 Cat People,當他們情緒大波動,如憤怒、妒忌、性興奮時就會變成豹去殘害他人,Irena 更因此拒絕與丈夫同睡。Oliver 讓 Irena 去看心理醫生,但始終束手無策,Irena 的病情更愈來愈嚴重。可憐的婚姻終於破裂,Oliver 和女同事 Alice(Jane Randolph 飾)相戀,Irena 終於忍不住妒意和憤怒…… 

        Jacques Tourneur(1904-1977)生於法國,是大導演 Maurice Tourneur 的兒子。兩父子後來移居美國,兒子於三十年代入行,真正成名卻是這部《鬼國妖鳳》。他的作品不算很多,最有名的是後來兩部驚悚經典《與僵屍同行》(I Walked with a Zombie,1943)和《死亡魔影》(Night of the Demon,1957),當然還有黑色電影(Film Noir)傑作《舊恨新歡》(Out of the Past,1947)了。Jacques Tourneur 的厲害之處,在於他能夠以極有限的資源,僅以巧妙的燈光和聲音運用營造恐怖氣氛,而絕不賣弄血腥或胴體。他的名言 “The less you see, the more you believe”,至今仍影響著許多導演。他從不將觀點強加於觀眾,而是讓觀眾一點一點地滲入影片的氛圍,甚至可以說,是讓觀眾自己嚇自己。Cat People 的傳說大抵是虛構的,Irena 的悲劇也決非由於巫師的詛咒或任何非自然的力量,而是由於她自己的憤怒和妒忌。我們無法確知,假如 Irena 不是如此深信故鄉的傳說,弄得自己那麼孤僻,即使有著 Cat People 的基因,最終會不會發作,但這就是故事的出色之處︰Irena 既是個受害者,也是個自毀者,她的善良人性與受抑豹性之間的掙扎,無時無刻不在刺激觀眾的神經。
     《鬼國妖鳳》很短,只有 73 分鐘,可是精彩的情節倒也不少︰

       最精彩的兩幕,正如馬田史高西斯所介紹,是 Alice 在黑夜獨自走到巴士站,荒涼中明明只有她一人,她卻隱隱感到有什麼正跟著她,她愈走愈快,最後邊狂奔邊回頭望,風呼呼地吹過樹影陰森恐怖,好像有什麼真的在追著她,風聲又愈來愈大,樹影愈發搖得利害……最後在慌亂中安全登上巴士,豹卻始終沒有出現,這一段拍得好極了。另一幕是 Alice 跳進一個泳池,偏偏她又不開燈,又只得她獨自一人,豹又「疑似地出現」了,鬼魅般的水影、牆壁上的陰影……嚇得她放聲狂叫﹗最後啪的一聲有人跑來開燈,豹又沒有出現啦﹗(網友芝娃娃語)
        本片巴士站一段,更是恐怖片導演必讀的一節。恐怖襲來,風聲、豹吼聲不絕於耳,最後卻發現原來只是巴士的響聲,危機的警號突化為安全的消息,嚇觀眾肝膽,吊觀眾口胃,此乃後世恐怖片常見的伎倆,此技現名為 “bus”,便是從這一幕而來。本來導演想將影片拍得更神秘迷離,讓觀眾自行決斷到底 Irena 是否真是豹人,但電影公司不容許模稜兩可的結局,要導演明確拍出 Irena 的結局,否則本片的藝術成就必然更高(幸好當年沒有電腦特技,本片成本又低,不然很可能會出現 Irena 變身豹人的場面,像後來的重拍版本一樣,那就剝奪了觀眾的想像空間,不是高手所為了。可惜,今天許多觀眾只懂特技,不會想像)。當然,在今天看來,《鬼國妖鳳》已不算恐怖,Stephen King 也說本片最驚悚的一幕因音效不理想而變得不再有感染力,可是本片最使我印象深刻的,不是其恐怖情節或音效,而是那極強烈的明暗對照攝影(chiaroscuro cinematography)。明暗對照攝影是黑色電影(Film Noir)的慣技,但本片運用起來,比許多經典的黑色電影更要強烈。我喜歡看老電影,特別是黑白膠片拍攝的黑色電影,也許就是因為對這種明暗對比的迷戀吧。

原文寫於 2009 年 3 月 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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