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17日 星期日

翠羽明璫尚儼然,門外野風開白蓮——《兩生花》(The Double Life of Veronique)

        在寧靜微寒的初二晚上,我遇上了奇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的《兩生花》(The Double Life of Veronique,1991)。從來沒看過這般靈氣玄妙的電影。我應當謹記羅渣伊拔(Roger Ebert)的話︰“It is important to resist the temptation to figure out every last detail of The Double Life of Veronique, the mysterious and poetic film by Krzysztof Kieslowski. That way lies frustration.”《兩生花》不是詩,是早就栽在各人心頭的花蕾,一遇到奇氏在電影開首的靈雨,繼而碰到那個仿佛某個曾經與我們擦身而過的仙女伊蓮雅各(Irène Jacob),我們驚嘆她翠羽明璫尚儼然時,原來門外野風已開白蓮︰
       ……奇斯洛夫斯基被視為最懂得女性氣質和情感的男導演,《兩生花》是此中極品。兩個樣貌相同的女子,擁有同一名字,互不相識卻心有靈犀:波蘭的維朗妮卡(Weronika)是女高音,死在歌唱台上;法國的維朗妮卡(Veronique)是音樂教師,偶然瞥見照片上酷似自己的女子,開始明白無端傷感的由來……第六感、心靈感應、冥冥中的宿命,都難以用電影語言表達,但藝高人膽大的奇斯洛夫斯基拋棄傳統的因果式敘事結構,將看來瑣碎而無關宏旨的細節,用最詩意和唯美的影像呈現。老拍檔 Zbigniew Preisner 操刀的配樂,仿如天外梵音,與美若天仙的 Irène Jacob 和優美絕倫的構圖,配合得天衣無縫。一場芭蕾舞者的布偶戲,更是神來之筆……
        從來沒想過世上還有另一個我。柏拉圖《會飲篇》中的神話很有趣,但一代哲人,大概也沒想過世上有另一個柏拉圖。天仙般的伊蓮雅(Irène Jacob),沒人會想像她是球形人。兩生花到底是誰呢?Weronika 和 Veronique 不是同一個人,可能是同一個人,也許是同一生命的兩種可能,或者是兩個靈魂的微妙感應,各人可有不同體會。當年布紐爾(Luis Buñuel)忽發奇想,在《模糊的情慾對象》(That Obscure Object of Desire,1977)以兩個演員飾演同一女子的兩面性格和不同遭遇,奇氏反其道而行,我認為 Weronika 看到巴士有另一個自己,只是她的心理投射,自知大限將至,期望精神能夠延續,Veronique 會認為世上有另一個我,則是因為生命有著莫名其妙的缺憾,認為自己所缺失的,或許存在於世上另一個地方。因此,根本沒有 Weronika/Veronique 這個人,有的只是一種感覺,一種失落。看《兩生花》,感覺是很奇妙的,是說不出來的。Veronique 和父親談到「有時候會驀然感到失落,一閃即逝,可世上並沒有什麼變化」,父親點點頭,並提起當年妻子逝世時他也很失落,但那是實實在在的人生變化,不同這種一閃即逝的微妙感應。Veronique 的失落,我時有所感。夜闌人靜,冷月吹寒,那叫孤寂;驀然的失落,偏偏是在熱鬧之中,激情過後,才會莫名其妙地冒出來的。Weronika/Veronique 性愛後的靜默,大抵就是這種失落。我不確定我看《兩生花》時的感覺,是否就是這種失落,如果沒有那段對話,或許我會有不同的解釋。到底誰是 Weronika/Veronique,最好還是不落言詮。
        奇氏安排了不少細節探討「宿命」和「自由意志」,如正反相對的影像與暗含喻意的木偶劇場,但我傾向不去解釋。至於波蘭學者念茲在茲的,奇氏對波蘭和法國的感情,未免說得太實,破壞了《兩生花》的朦朧美,知道就好了,不必太過深究。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皮亞和 safari underground 的文章。看《兩生花》,有很多想說,但也沒什麼可以說。或許我這個人太不感性了。這種純粹的感性觸動,我只有當年看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的《情事》(L'Avventura,1960)時,才有類似的感覺,但安老和奇氏畢竟不同。安老太疏離了,他的孤寂源於現代生活,一夥夥心靈都是失落的,即使找到了世上另一個我(在安老是異性),也只能得到片刻的慰藉,最後還是以孤寂終結;奇氏的失落像黃昏,像夕陽(一如《兩生花》的色調),落日黃昏雖然近,但夕陽始終無限好,何況明天依然旭日初升呢。像 Weronika/Veronique 遇上 Weronika/Veronique,失落也可以是浪漫的。我好像說了太多不知所云的話。像我這樣庸俗的男子,初看《兩生花》,驚絕的始終是 Irène Jacob 靈氣秀逸的臉孔和胴體,就像看安老電影,永遠忘不了的是 Monica Vitti 空虛的眼神和性感的雙手。嗯,我永遠忘不了 Weronika 走在落葉小徑的一幕,那日落橙黃的色調……
     (不懂擷圖,幾個常用的視訊播放工具,擷圖功能都壞了,只好用 Media Player Classic,但圖檔比例很差,只擷取了一張就放棄了。有哪位高手可以教我?沒有好圖,文筆也鈍了呢。)

2 則留言:

  1. 《兩生花》看過一次,我就不大喜歡。因為我覺得奇斯洛夫斯基想表達的,是觀眾也要跟他如戲中的兩生花般互相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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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我其實是同意你的看法的,奇氏的電影,我並非死心塌地的喜愛,然而那一份獨特的感覺,是在別的電影找不來的,永遠都是難忘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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