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3日 星期日

但有一個夢︰自由仍是會開花——《沒有太陽的日子》

        又到了所謂的春夏之交,六四事件依然未得平反。一個月後狼營上場,香港前路如何,更是難以預料,數日後維園燭光晚會,想必人心同向,人潮如湧。在 5 月 31 日,我認識的幾位有心人在灣仔富德樓獨立媒體平民班房,免費放映了唯一一部從香港人角度出發回應六四的紀錄片——《沒有太陽的日子》(Sunless Days,1990),並邀請了導演舒琪先生與攝影黃仲標出席分享。這是個很有意思的活動,非響應不可,當晚我就邀請了一位同事與一位中六男生一同參加,觀影後大家都很感觸,舒琪與黃仲標二先生的意見更令我們大有得著。以下是這次放映會的宣傳︰

      又到六四,六四事件卻依然未得平反。遙想當年,香港人對民運反應甚大,六四事件促成了香港支聯會的成立,半埠人受感召上街聲援內地學生。而屠殺後港人亦秘密發起黃雀行動,營救了不少民運人士,還舉行了現已成為年度節目的燭光晚會。當年大家的恐共情緒高漲,港人在回歸前如誤入霧島,不知前路何去。對於廿二年前的血腥鎮壓,香港人有否因近年內地大國掘起、經濟起飛,被商機掩蔽心靈而變得印象模糊?廿二年前學生領袖跪地要求民主改革,廿二年後的今天竟發現內地的自由腳步寸步未前,專政者的鞭子反偷偷地抽向香港。眼白白看着香港日復日被血淋淋、一點點地削去自由,逐漸變成當年的大陸,大部份香港人卻對此現象置若罔聞。難道他們已忘記了當年所畏懼的中共嗎?究竟當年六四事件給港人的啟示,他們自己還記得嗎?對當年每天留守電視機前看轉播的香港人也好、對六四一知半解的新世代也好,六四事件並不如煙,它代表了暴虐政權對人民生命的輕蔑、代表了人民對自由的渴求。它跟香港人千絲萬縷、骨肉難分,我們亦應以此為鑑,小心提防自由在彈指之間溜走。有見及此,二十四份一會於五月最後一天選播由舒琪導演,唯一一齣從香港人角度出發,回應六四的一齣紀錄片——《沒有太陽的日子》。
        觀影前我沒有讀過多少有關《沒有太陽的日子》的介紹,我還以為是一部滿是國際新聞片與六四參與者訪問的紀錄片,卻原來是舒琪先生非常個人的作品,他從自己與身邊親友出發,圍繞著自己熟悉的人事,逐步探索六四對所有人的影響,包括客觀的壓逼與主觀的思變,牽涉者從自己的哥哥媽媽到詩人多多導演候孝賢,不分東南西北老幼貴賤,只要是中國人,俱無法置身事外,甚至本來不覺得自己是中國人的海外華人,都因六四重新思考自己的身份價值。又有時候,我們自以為很熟悉的人事,都因六四默默起了變化,香港從此也不再是當年港人熟悉的香港,就如今天警察粗暴對付示威者的惡行,原來當年港英政府已是如此,未必是向北方獻媚,卻是難以原諒的欺善怕惡,是以影片有一深夜駕車駛在東區走廊的片段,從車窗往外看,一切竟然像在異鄉,四周漆黑陰冷,一幢幢高樓毫無生氣,各家各戶孤獨互隔,誰人都不確定前景如何,自己又該做些甚麼。舒琪輕柔地念著吳念真寫的旁白,既在慨嘆,也是內省,有時配上六四現場的新聞定格畫面,其深沉仿如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與阿倫雷奈(Alain Resnais)的電影,心底裡他和許多受訪者都有各自的判斷,同樣也有堅定的意志,但在那沒有太陽的日子,解不開的迷霧始終籠罩,誰人也撥之不開。
       《沒有太陽的日子》多次運用到「女性/母親/生育/養育」的意象,例如開首引用的無名氏在八九年五月張貼在天安門廣場的詩作〈瘋女人〉、以掙扎的女性舞姿吐訴六四痛苦的羅曼菲(林懷民編的 “Today is June 8, 1989, 4:00 P.M.”)、因六四而開始關注中國並反身思索與兒子關係的葉德嫻,此外還有對毛澤東思想深有研究的文雋,見政治形勢不對,遂決定冒險走攜妻子到加拿大產子,她的妻子雖然在影片幾無發言,但看到她支持丈夫的表情,六四事件即使沒有直接在她心中打上烙印,至少也改變了下一代的國籍與際遇。當然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舒琪先生的母親,六四過後,舒琪先生的哥哥想移居外國,問他與母親是否有意同往,舒琪先生當年雖然說不出具體的感受,但始終想留在香港。他的母親呢?在香港生活良久,自是捨不得,而且年紀漸老,更不欲舟車勞頓重新適應,但兒子一個個離開香港,她口說不想,心中實已動搖,她只是想繼續看著兒子,即使未必能常常見面,生活在同一地方,已感滿足,因此儘管跟舒琪說不介意他也離開,最終還是漏了口風表示若所有兒子都移民,自己也會隨行。舒琪將他與兄長的討論和與母親的真情對話都攝進影片來了,他們的言論與考慮,相信也是當時許多許多香港人所經歷過的,這段取自真實生活的私人素材,實比客觀詳盡的學者分析更有感染力。我們怎樣回饋/聯繫/反思生我育我的「母親/祖國」(至少是文化上的孕育),是所有中華兒女終生難以解答卻又鍥而不捨追尋答案的問題。
        當晚參加觀影會的約有二三十人,男女老幼都有,年輕人特別多,也有操普通話的,雖只是個小型的活動,終究是令人振奮的。觀影後舒琪先生與攝影黃仲標(人稱標叔)分享了本片的緣起、製作過程和個人感受,大家聽後都對影片了解更多,此處也難以一一盡錄。倒是有三個十餘歲的少年與舒琪先生的一問一答,我覺得很值得思考,不妨細述。少年問在目前香港的政經環境,北風威壓,生活逼人,回想這廿二年的民主發展,我們的無力感愈來愈大,上一輩又對六四事件主動淡忘,父母甚至不願兒子多提往事,面對如此狀況,新一代應如何面對與自處,又該怎樣表達政治訴求,以至平反六四?舒琪的回答,我非常敬佩。他首先對少年說千萬不要責怪父母——我們父母體會到的無力感,一定比我們更大﹗物價騰貴,社會流動性日低,港人生活愈來愈苦,父母輩也許對政治冷感,但對我們的愛卻是溫暖實在的,設身處地,我們未必能比父母做得好,還怎忍心責怪呢?是的,我們也許感到惋惜,是以更應自強不息。舒琪就說做人最緊要「清楚」,要不斷求「進步」。清楚,就不會被熱血沖昏頭腦,對事情有立場有判斷,無論有甚麼決定,結果又是如何,至少心靈能定,不會後悔;求進,才可以減少錯誤,不會停滯不前,對得起自己的時代。這樣子即使我們沒參與最前線的社會運動,只要各依自身的才能與品性,做好自己的工作,對社會總是有益的,誰也能為改變社會默默貢獻。歷史的發展常常是無聲無息的,積沙成塔,歷史事件不可能只有單一的成因,手握大權者或可一時推倒無數人犧牲的成果,但大勢終究是擋不住的。自由之花終會綻放成林的﹗這是很難忘的一晚,狼營上場,不知道下年還可否辦得成這類活動了,在此謹此紀錄,望各位能傳承開去吧﹗

在 Youtube 能看到全套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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