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23日 星期五

A chrysalis is an insect stage between caterpillar and butterfly. In a tiny, fragile cocoon, preparing to spread its wings, like every children——《我的插班老師》(Monsieur Lazhar)

        在一個陽光普照的上午,一名小五男生推開課室大門,竟發現女班主任在內上吊自殺。在報章得悉慘劇後,來自阿爾及利亞的拉薩先生自告奮勇應徵填補空缺,到校只發現全班情緒低落,有學生還自以為害死了老師,校長與其他老師都不願多提此事。拉薩以愛心撫慰學生,但他並非現職教師,對現代教育無甚認識,死守傳統教法,不喜分組學習,一開始就要學生讀默文豪巴爾扎克(Honoré de Balzac,1799-1950)的作品,學生嘲諷這是「史前法文」,令他大感無奈;輕拍頑皮學生肩頭,即被指是體罰要求道歉;在家長日指出學生不足之處,卻又被批評高高在上不夠包容。面對百般掣肘與難關,拉薩毫不畏懼,默默支撐,終於慢慢融化孩子冰冷的心,有望破解他們與自殺老師的秘密,然而課室外他面對無窮壓力,只能獨力承受——他妻兒在阿爾及利亞被恐怖份子殺害,自己隻身逃往加拿大,政府卻遲遲不願收留;校長漸漸不滿他的教學方法,並強調不宜再提及自殺老師之事,還揭出拉薩前來蒙特利爾的目的是尋求政治庇護,手起刀落要他離職……
        加拿大導演菲臘法拉度(Philippe Falardeau)這部《插班先生》(Monsieur Lazhar,2011)「被譽為本世紀最扣人心弦的魁北克作品」,絕對是今屆香港國際電影節的亮點。菲臘法拉度修讀政治出身,專研國際關係,本片改編自本土文學作品,當中也涉及了加拿大的移民政策與阿爾及利亞的時代背景,正是他自來關注的題材。他自言「我一看就喜歡劇作的主題和動機,而且馬上想像出一部電影︰我看到課室和孩子。我覺得有創作的空間,拉薩先生身為移民的悲劇不是重心,這點我很喜歡。他面對的對抗就發生在自己安頓的社會中,非常具體,但對抗哪裡都會出現」,為了做資料搜集,他親身走到阿爾及利亞,「去看看拉薩先生來的地方,了解他為甚麼離開祖國。影片拍完之後阿拉拍之春剛好出現。拉薩先生為甚麼來蒙特利爾?因為別無選擇,阿爾及利亞內戰後,依然面對不少問題」。可是這些時事背景,在影片中觀眾是不會直接看到的,我們只感受到壓在拉薩先生肩上的無形壓力;影片沒有阿爾及利亞的外景片段,但每當拉薩先生獨自思索時,我們總能在他眼中看到存在心頭的地方。菲臘法拉度對堅盧治(Ken Loach)與邁克李(Mike Leigh)等大師的作品很有興趣,因為他們的角色都來自現實,本片濃厚的實感,正是菲臘法拉度投放精神心力參照各方名家與親身觀察的成果。
        即使不去討論本片涉及的政治現實,只看影片呈現的教育實況,也是很有意思的。菲臘法拉度花了數個星期待在小學去看孩子們上課的情況,例如他們怎樣難以坐定聽講等等,教育界的朋友看了應更有會心。教師自殺的新聞,在香港也偶有聽聞,可是傳媒往往只聚焦於政府高官與校方高層的回應,甚至挖掘死者的負面新聞,對於全校師生的感受與及後續的輔導工作等事項,總是不甚了了。是的,香港的教育制度似乎越來越爛,聞者痛心,絕對值得批評,但即使教育制度健全,人倫悲劇總是避不了的,面對這類事件,人心對人心的工作,理應才是首要。在本片,校方與拉薩先生的衝突雖然是關鍵劇情,但導演的處理非常克制,沒有誇張的哭哭啼啼,他相信孩子們的純真,可以化開任何悲痛,何況他們面對死亡的勇氣,有時候比成人還要可敬——終於拉薩與孩子同步療傷,以詩詞與寓言說再見。很佩服菲臘法拉度能將此沉重故事說得如此豁達淡然,可惜香港未必有機會上正場了,但有機會,這部戲絕對值得與孩子同看。飾演拉薩先生的 Mohamed Saïd Fellag 本為喜劇演員,在本片卻演得舉重若輕,令人讚嘆;至於本片最令我印象深刻的,當數加拿大童星 Sophie Nélisse,她實在太精靈可愛啦﹗

        (增補於 2012 年 11 月 23 日)想不到這部戲能在香港上正場,觀眾在電影節期間的熱烈讚賞,果然沒有白費。雖然上映的戲院與場次都不多,終究是令人鼓舞的。昨日《蘋果日報》專欄徐昌明寫了一篇〈活命的教育〉,很值得推薦,各位觀影不妨細讀︰「拼命抓住惱人的問題不放,或是死活控制別人的選擇自由,結果往往適得其反。一鬆一緊的分寸拿揑,是教育,也是藝術和思考的關鍵。影片以突如其來的死別開始,也以戛然而止的生離結束,但中間卻是漸漸走向光明,這光明不是一般的大團圓,而是人心突破種種差異後的連結。拉薩和愛麗絲,無論身份、年齡、性別、愛好、經歷,都極為不同,但最後的擁抱,既非基於神的大愛,也非物質的擁有、更不是世俗的情欲,這是唯有於不義的死亡發生後才更覺可貴的溫暖。鏡頭留在班房外看他們擁抱,一如當初從門玻璃外看上吊的老師,觀眾的視點雖在門外,心的光芒卻照徹了曾被死亡霸佔的教室。西蒙在馬婷老師照片上畫出上吊的繩子,因而嚇壞了同學,但他也替馬婷加上了天使翅膀,這點竟沒有人感到欣慰。大家只關心怎樣懲罰他,拉薩則關注這背後所掩藏的問題。但依西方宗教,自殺者不可以上天堂,西蒙這一筆,實表達了他渴望與人分享的訊息:他心中的天國比宗教更加包容。可惜,連他也一時被自責蒙蔽,看不清自己原來有顆開放的心,足以成為活命之泉。」各位朋友(特別是當教師的朋友),假如你這個周末有空的話,我推薦你們看這部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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