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6日 星期五

寬恕,就是把仇恨埋於心中一角——《擁抱這分鐘》(A Moment to Remember)

(原文寫於 2007 年 1 月 26 日)

  《擁抱這分鐘》(A Moment to Remember,dir: 李載漢,2004)鄭宇成、孫藝珍主演。從來和韓片沒有緣份。中學時代香港大吹日本風,因此我對日本演藝界興趣甚濃;韓風襲港時已較為成熟,不再追趕潮流,對韓風還有點嗤之以鼻,是以雖知近年韓國電影成績彪炳,始終沒怎樣留意,何況愛情文藝和青春喜劇向來不是我看電影的「首選」。我看過而又喜歡上的韓片,就只《我的野蠻女友》(My Sassy Girl,dir: 郭在容,2001)和《原罪犯》(Oldboy,dir: 朴贊郁,2003),兩套電影的風格南轅北轍,前者調子輕鬆、感情細膩,紅遍亞洲後又得荷里活垂青;後者風格強烈、凌厲偏鋒,揚威康城後歸來震撼亞洲,兩部都是很不錯的電影。現在我喜歡的韓片又加上了一部,也許這就是緣份吧。抄段簡單介紹︰

 ……淑珍﹝孫藝珍﹞戀上有婦之夫,最後卻被拋棄。失魂落魄的她在便利店遺下銀包和剛買的可樂便匆匆離開;折返尋物,卻只見一個不修邊幅的男子正漫不經意地喝可樂。淑珍憤怒得一手把可樂搶回,更一口氣把可樂喝掉,但原來店員早就保管了她留下的銀包和可樂。她發現真相後,剛才的男子已不見了。機緣巧合,淑珍再次遇上那個便利店的男人俊樹﹝鄭宇成﹞ --- 一個立志成為建築師的木匠。這次的重遇,淑珍竟被他所吸引;她純真的愛亦打動了冷漠和內斂的俊樹。淑珍令從小就被母親遺棄而孤苦伶仃地長大的俊樹重拾久違了的被愛感覺;俊樹最後敞開心扉,跟淑珍慢慢由朋友成為戀人。後來淑珍更主動向他求婚。兩人新婚不久,淑珍發覺記憶力愈來愈差,就好像有塊橡皮擦不斷在她腦海中擦去她的記憶。原來她患上柏金遜症。她開始她連自己是誰也搞不清楚,而最令她害怕是:摯愛俊樹從此於她腦海中消失。同時,俊樹也發覺淑珍的問題很嚴重,而他亦開始懂得何謂愛……

  此片台灣譯名為《我腦中的橡皮擦》。兩相比較,香港譯名貼合英文片名,也能概括電影主題,只是說得太白;台灣譯名其實只算是電影的「關鍵詞」,卻有味道得多。當自己、自己所愛和愛自己的人都忘記了,「愛」還有什麼意義呢?這個問題不是什麼新鮮的文學主題,但這部電影算是拍得相當平實﹝不過也不太真實﹞,絕不老土,沒有過於煽情。電影只用了一個小時便交代了兩人相遇、相識、相戀、結婚、男主角事業有成,寬恕拋棄自己的母親等等情節,節奏輕快而不覺突兀,男女主角演出自然,情感甜蜜溫馨,人們夢寐以求的愛情,大抵如此。導演最聰明之處,是在淑珍發覺記憶力愈來愈差後,沒有拖慢節奏大灑狗血,也沒有刻意營造峰迴路轉的劇情,輕輕的,憂傷的,過渡非常自然。難怪導演滿有信心地自詡這套是「正統韓國文藝片」;導演的技法和敘事能力果然十分純熟,而他在前段用上不少拉丁音樂作配樂,效果一流,更是值得讚賞。
  俊樹本來冷漠內斂,當初淑珍提出結婚,他說︰「你太自信了,世事可以很殘酷的。」他認為結婚不保證可以一生一世,不願作出什麼承諾,但後來終於被淑珍打開心扉,整個人開朗起來,並且答應結婚,兩小口從此快快樂樂。可是後來淑珍知道自己患上老人痴呆,而且病情開始惡化,不知道忘記一切後,「愛」還有何意義,便向俊樹提出離婚,俊樹堅決不肯,淑珍說︰「你太自信了,世事可以很殘酷的。」俊樹悲傷之餘,也驚訝她記得這句說話。這是我認為這部戲最動人的一幕,比最後兩段「煽情戲」感動得多。雖然,當初俊樹說淑珍「太自信」時,其實我是不太認同的,我太感受到女主角的自信。後來淑珍病情急速惡化,甚至忘掉自己的丈夫,對著俊樹喊出前男友的名字說「我愛你」,俊樹只好笑著對她說「我愛你」,回過頭來,卻哭成淚人,這一幕也很賺人熱淚。結局是個開放結局,不是「大團圓」也不是「大悲劇」,不說出來了,但算是頗留餘韻,也顯得出香港譯名的貼切之處。

  電影常常提到某句韓國諺語︰「寬恕,就是把仇恨埋於心中一角。」可謂體物甚微。雖說只是把仇恨埋藏起來,未能消弭化解,似乎不夠心胸廣闊、豁達大度,但如果當初沒有「仇恨」,也就談不上「寬恕」了。「一笑泯恩仇」是個很高的境界;《天龍八部》三十七回回目「同一笑 到頭萬事俱空」說很好,在「同一笑」的一刻,根本沒有什麼「恩仇」「寬恕」之念,「萬事俱空」。可是每個人心中都有仇恨,懂得寬恕已是大德,無法強求人人都達到不嗔不怒的境界。先學會寬恕,把仇恨深埋,或許有天就會自動消失了。這句韓國諺語務實得很。

愛情文藝本來不是我的觀影首選,但這套片的男女主角也給我很深的印象。鄭宇成粗獷而深情,孫藝珍可塑性很高,不論冷艷、呆滯、活潑、可愛、溫婉、慈藹、深情,都能演得自然細膩,不見勉強,這絕對是天份。孫藝珍在某些鏡頭中模樣有三分像劉亦菲,但如果劉亦菲有她三分的氣質和演技就好了。全智賢還沒到她的層次。香港近年真的很缺乏這類電影。有才能的導演很多,也相信有很多寫故事的人材,可是有像鄭宇成孫藝珍的演技的廿多歲香港演員實在不多,甚至數不出來。如果這部戲要拍香港版,可以找誰來當男女主角?不考慮年齡,金城武的演技不錯,可是他太帥,略嫌不夠草根和粗獷,吳彥祖則太美型,而且我總認為兩人的感情戲尚差點火候﹝其實是很好的了﹞。女主角呢?陳慧琳眼神太凌厲、太孤傲、太幽鬱,雖然演技不差,卻難以表露細膩複雜的情感;鄭秀文好像比較好,但感覺是太成熟了。梁洛施十年後或許能夠辦到,但要看她是否能在這個娛樂圈中保持自我,不受利慾影響。想來想去也想不到香港有誰及得上孫藝珍。

  一秒間定格情之所鍾,生生世世唯獨你不可代替。」《擁抱這分鐘》不是一套令人淚流滿面的電影,但可能會令你不經意地,從眼角掉下一滴眼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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