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10日 星期二

人生,為何總有太多遲了一步的遺憾——《橫山家之味》(Still Walking)

一些隨口說出來的約定還來不及實現
一些胸口小小的悸動被淡淡地忽略
  人生,為何總有太多遲了一步的遺憾……

  真慚愧,現在才認識是枝裕和導演。衷心希望《橫山家之味》(Still Walking,2008)可以在正場公映。新一代大抵已不知道誰是小津安二郎了,他淡而有味、哀而不傷的風格,圍繞家庭和日常生活的靜觀態度,幾乎已被社會遺忘。不,至少影迷們沒有遺忘,是枝裕和也沒有,看他導演的這部電影,最愉悅的不是看出小津安二郎的味道,而是為影片中的家庭感動,不經意憶起許多自己遺忘了的生活片段︰
 
夏末季節,家中小院的紫薇花開得璀璨,黃斑蝶在山坡翩然飛舞。失業中的藝術家橫山良多與妻兒一同返回位於湘南海邊的老家。久違的橫山一家人,每年只有在大哥純平的忌日才會團聚。在沁涼的麥茶、紅透的西瓜、母親的絕手好料理炸玉米天婦羅,加上外賣的頂級壽司和鰻魚飯之間,閒散地度過看似平凡的一天。然而他們細細分享品嘗著的,卻是歡笑背後隱隱的哀傷,小心翼翼的對話又忍不住的爭執中,不經意觸動了深藏在彼此心中不曾說出口的秘密——退休醫生父親又把當年希望良多當醫生的願望寄託在孫子身上;看似閒散其實仍貼心仔細地扮演著家人橋樑的女兒,一家人在表面吵嚷,卻對彼此有深層情感。就在兩天一夜的家族重聚中,一家人留下了最深刻的回憶。在導演是枝裕和母親過世不久後的作品,也是他對母親最真摯的紀念。
 
  慎終追遠,民德歸厚。曾子的話或許太過高遠。是的,祖先的教誨,我們往往不能遵循,但所謂孝道,其實在於人生態度和家庭價值的傳承。王家衛《東邪西毒》中張國榮說︰「當你不能夠再擁有時,你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記。」豈止愛情,親情也是如此。慎終追遠,為的是不要忘記;沒有回憶的人生,是不能健康成長的。生活就是吃飯、聊天、歡笑、悲傷、約定、忽略、和好、爭執、認同、誤會、厭惡、忍讓、分離、團聚、悸動、遺憾(這些全可在影片中找到)……昨天發生過什麼,我們可能已忘記了,不要緊,我們可以從將來的生活找尋過去的回憶,因為生活是變動不居而又始終如一的。活在當下,就是活在未來與過去。是枝裕和和我們一起觀察和分享一家人一天的生活,其實已為我們重溫了一輩子。本片日文原名是《歩いても 歩いても》(直譯就是「怎麼走也……,怎麼走也……」,英文片名就是 Still Walking ),已告訴了我們生活的底蘊了。片末橫山家的矛盾始終沒能解開,可是良多已決定自組新家庭,生女買車,都是兩老的願望,兒子雖非良多親生,卻也隱隱承繼了良多父親的宿願,將來可能成為醫生,這就是「傳承」——黃斑蝶始終在山坡翩然飛舞。
  Gary 說是枝裕和是「微觀」視野的表表者,其電影似是讀後讓人心境平和的詩篇,體貼入微︰「是枝的『微觀』視野,體現於對肢體語言與及極易被忽略或遺忘的微小事物(或角落)的觀察和凝視——透過穿插不破壞影片視覺和諧的特寫鏡頭,捕捉細微動作及變化,或放大,或跟隨,揮瀟自如(良多(阿部寬)夜裏用膠紙修復兒時作文是一例)。內心感覺、人際微妙,往往是見微知著,盡在不言中。在《橫山家之味》中,是枝作為導演的另一個優點也是顯然易見——他對待片中每個(虛構的)角色都仿如對待他的好朋友一般,熟絡而溫柔,便是這一種底蘊,使是枝電影中的每一位人物都是那麼鮮活、那麼立體,每一位都是不折不扣的 Round Character——人物們的生活況味,從而自然流露出來。」我是很同意的。是枝裕和雖向小津安二郎致敬,但只是取材相近,情味相通,美學風格卻不很相同。精彩的是場面調度,人物在小屋子裡穿插來回,有時候更故意將畫面割開兩邊,讓觀眾同時看到兩間房間中的人物活動,安排嚴謹卻自然得使人不覺。我們在《橫山家之味》看到了小津安二郎偉大、溫潤、感人的《東京物語》(Tokyo Story,dir: 小津安二郎,1953),不是指片首片末的火車隱喻,也不是逆轉了的探親題材(在《東京物語》是父母從家鄉出城探望兒子,而且不只是兩日一夜的故事),而是兩位導演所挖掘出的的人性普遍的共相——這,就是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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