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16日 星期五

I Just Want To Be Somebody﹗——《黑地獄》(Night and the City)

  《黑地獄》(Night and the City,1950)是祖爾達辛(Jules Dassin)最出色的電影。達辛的事蹟,我從前介紹他另一名作《男人的爭鬥》(Rififi,1955)時已略談一二。當年他因被指是共產黨黨員,被列入「荷里活黑名單」,電影公司要他轉到英國拍片以避風頭,是以本片主要在英國實景拍攝,以美國人的目光,拍出了倫敦黑暗虛偽的一面,當時並不受英人認同。更為人詬病的,是當年達辛因為被電影公司催趕進度,連謝拉基殊(Gerald Kersh)寫的原著小說也沒看過就開拍的了,可最後這部電影竟成為達辛最優秀的作品,更是黑色電影(Film Noir)中的經典,甚至被譽為黑色電影中的《大國民》(Citizen Zane,dir: Orson Welles,1941)至於電影能否拍出小說味道、小說是否勝過電影,現在已沒有人注意了。
   電影開首旁白說︰“Night and City. The night is tonight, tomorrow night or any night.”即指出本片所講的人物和情節並不是什麼奇人奇事,而是在這個「夜倫敦」晚晚都會發生的常事。男主角 Harry Fabian(Richard Widmark 飾,2006 年奧斯卡電影終身成就獎得主)是個專門替酒吧拉客的小嘍囉,他有幹勁,也有點小聰明,滿腹賺錢大計,卻從沒一條是成功的,不是被騙,就是不自量力,到頭來欠了一屁股債,要靠歌姬女友 Mary(Gene Tierney 飾)接濟。女友罵他不肯腳踏實地,Harry 卻說︰“I just want to be somebody.”這不禁教人想起《碼頭風雲》(On the Waterfront,dir: Elia Kazan,1954)中 馬龍白蘭度(Marlon Brando)的名句︰“I could have had class. I could have been a contender. I could have been somebody, instead of a bum, which is what I am, let's face it.”有趣的是,導演伊力卡山(Elia Kazan)是「荷里活黑名單」事件中的告密者之一。同樣的歷史背景,對立的導演,相近的對白,達辛談的是鬱鬱不得志的小人物,卡山寫的是胸懷大志的草根英雄,儘管兩部電影取材和主旨完全不同,在這點上倒可作比較閱讀。Harry 後來機緣巧合,竟結識到前著名摔角手 Gregorius the Great(Stanislaus Zbyszko 飾,此君曾是著名摔角手,演出自然有力,為電影增色不少),從而獲得了策劃比賽、財源滾滾的機會,可是 Gregorius 的兒子 Kristo 也是以掌控摔角比賽為業的黑幫頭目,Harry 此舉自然得罪 Kristo。偏生 Gregorius 父子對摔角有不同的看法,老父堅持摔角是提倡公平的競技藝術,兒子則認為摔角已變成娛樂工具,不必執著是否打假,兩人早生嫌隙,Harry 挑撥離間,更是如同玩火。不單如此,Harry 還背叛了酒吧老闆,又從老闆夫人身上騙取了資金,更促成老闆夫人私奔,酒吧老闆憤而設局害他,使他兩面受敵。縱然如此,Harry 還是撮合到 Gregorius 的徒弟和 Kristo 的皇牌 The Strangler 比賽,這場比賽若能成事,Harry 勢必成為摔角界的名人,眼看名利將至,沒想到 Gregorius 竟和 The Strangler 私下口角繼而動武,Gregorius 雖然憑著出色的摔角技術贏了,但因精力耗盡,意外死亡。Kristo 雖然不認同老父的理念,終究敬愛老父,憤恨得立即懸紅巨額,全城人都想抓到 Harry 報仇。Harry 眼見大禍將至,怎逃也逃不了,於是……
   此片是一部張力極強的黑色電影,男主角 Harry Fabian 營營役役,一心想向上爬,卻從來不知道自己的不足,總想走捷徑,一步登天,所以他跑呀跑,拉客要跑,借錢要跑,被黑幫追債追殺更要跑,到最後豁了出去也是跑;Harry Fabian 的一生就是茫無目的地跑完的人生。男人沒有不想出人頭地的,總說“I want to be somebody”,但這也是害死了不少男人,害苦了不少女人的宿業。有誰肯認為自己是沒有價值的,但又有多少人能成為馬龍白蘭度?Harry 看不清自己的弱點,到了最後,滿以為能有所反省,但也只醒了一半,最終作出的決定仍是教人可惜可歎的。人,當然不能自甘 a bum,但是否一定有 class,才能無怨無悔過一生?

   因為電影拍得趕,為了拍攝 Harry 終幕的狂奔,達辛同時以六部攝影機,一次就把所有鏡頭拍完,然而攝影和剪接都非常流暢,可見導演的功力。本片強烈的的明暗對照攝影(chiaroscuro)更是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李察威麥(Richard Widmark)的演出一級棒,把 Harry 這類人的心態表現得淋漓盡致,而其他演員也沒有不出色的,像酒吧老闆、像 Mary、像 Gregorius、像 Kristo,全都令人印象難忘。此片重點描寫 Harry 這個小人物,但不單 Harry 的性格,酒吧老闆的深藏不露、Gregorius 對摔角藝術的堅持、黑市的狡詐和無情,都有深入的刻畫;導演通過畫面細節隱喻出各角的心境,也極為精彩,實在是不容錯過的佳作。本片在 1992 年有重拍版,艾雲榮卡拉(Irwin Winkler)執導,羅拔迪尼路(Robert De Niro)演 Harry Fabian,職業也變成了律師,可是口碑一般,我沒興趣對照新舊差異,大概是不會看的了。 


(原文寫於 2007 年 11 月 1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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