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30日 星期五

Cut! Perfect? Beautiful? Can you give me one more?——《星光夢裡人》(The Artist)

《星光夢裡人》(The Artist,dir: Michel Hazanavicius,2011)以大熱姿態贏得本年度奧斯卡最佳電影獎,不少人拍掌稱快,我卻認為這部戲絕對稱不上實至名歸,結果如此,難免令人失望。我在〈略談第 84 屆奧斯卡金像獎頒獎典禮〉已初步說出個人看法,雖然卑無高論,但也想補充數點,以表不滿︰
一、
  本片以二三十年代的電影業為敘事背景,描述有聲影片興起並漸漸取代默片的過程,以一對電影明星的事業發展與愛情故事為主線,側寫出好些默片演員無法轉營黯然退場之慘情,期望可與觀眾一同懷緬過去,向默片的光輝年代致敬。導演哈札納維西斯的用意是好的,可是將故事拍成黑白默片,我認為只是噱頭,無論在形式上與內容上,都表達不出默片的魅力,甚至略有貶損之嫌。

  形式上,導演銳意還原默片年代的技術特色,如以 1.37:1 的畫面長寬比例(現在的闊銀幕一般是 1:85:1)每秒 22 格的速度拍攝(現在一般每秒 24 格),但這些只是皮相,如何善用畫面說故事,才是重點。傳奇影星瑪莉碧馥(Mary Pickford)曾說︰“It would have been more logical if silent pictures had grown out of the talkie instead of the other way around.” 電影沒有了聲音依然可觀,聲音沒有了影像卻難稱電影了;現今電影雖為視聽藝術,其本質始終在於視覺元素。默片沒有聲音,反可令觀眾更專注畫面的力量,正如舒琪所言,影像本身不單可以敘事,還可藉視覺刺激其他感官及想像力,因此有聲電影的出現,其實是同時削弱了聲與畫的功能。可惜《星光》無意探討默片種種敘事表意的可能性,構圖與場面調度都無甚特別,幾乎沒一幀畫面是令人難忘的。影片中段男女主角在片場梯間閒談,導演借其上下易位暗示兩人星途起伏;在男主角徹底失敗後,導演將他獨處的場景拍得特別陰暗,女主角成名後燈光則越來越亮麗,這些設計都可見導演心思,但也不過是基本功夫,談不上是甚麼了不起的手段。
此外,導演刻意避用當年未發展出來的電影技巧,如全片沒有用 “zoom”,但又未能善用那時慣用的“axial cut” 作漸進或強調的效果;導演只記得默片年代演員較重肢體動作的演法,卻又忘了當時許多高手已懂得運用各種特寫鏡頭,如以手與物的互動效果表現情感,不獨以誇張的動作或表情抒情;這些都是令人失望的。導演在影片中又暗暗借用了好些經典傑作的場景,但他既不能從舊作翻出新意,也喚不起影迷的美麗記憶,太浪費了。例如他借用了《大國民》(Citizen Kane,dir: Orson Welles,1941)中著名的早餐蒙太奇,透過剪接壓縮時間流逝,以數組主角夫婦在餐桌上的對談表現兩人自恩愛到疏離的關係,可是畫面佈置與演員表現都頗有不如,如奧森威爾斯常在前景放置花飾或餐具(有時甚至佔畫面四分一或以上),而人物總是偏在畫面一角傾斜對望,這既是為了賣弄他的深焦鏡頭,也有暗示夫妻感情隔絕的效果;《星光》四平八穩的構圖卻顯然失去這些靈光了。

(《大國民》與《星光夢裡人》,可惜網上找到的圖片未能對應上文所述)

內容上,《星光》經常強調默片已經過時,反覆暗示「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將默片到有聲片的過渡視為落伍到新潮的發展。男主角堅持拍默片,觀眾卻喜歡聽到真實的笑聲與對話,於是只能失敗,幸而經歷連番低潮後,終於成功重獲觀眾歡心,雖然他後來主要靠的不是人聲而是舞姿,但也多少有點向現實低頭的意味。考究電影業的發展,導演對這一段歷史的詮釋大體上還是對的,但一般觀眾對影史了解不深,這故事難免會加深默片是粗糙笨拙的誤解,觀眾頂多會暗嘆歲月弄人,科技日新令昔日星光不再,卻難以由此發展出看默片的興趣。換句話說,《星光夢裡人》拍的是“movie business” 的轉變,只講成者王敗者寇,而不是將默片與有聲片視為兩種形式不同而價值對等的“art forms” 般看待,不去思索默片的優點而只強調其不足,內涵是頗為空洞的,這與導演刻意將本片拍成黑白默片的原意不符。雖然有聲電影在三十年代初成為主流,其實仍有不少導演努力拍攝默片,而且藝術上與票房上都成績驕人,如差利卓別靈(Charles Chaplin)不朽的《城市之光》(City Lights,1931);《星光》男主角在故事中段曾自當導演試圖證明默片仍有魅力,可是故事只強調男主角失敗收場,卻從無說明這部戲拍得是優是劣,似乎對默片太不夠信心了——假如男主角這部無人問津的默片原來是難得傑作,這不是更能突顯觀眾貪新忘舊的悲劇效果嗎?
二、
     即使不談《星光》對電影藝術有無貢獻,只看故事,本片也難言深刻感人。香港的電影發行商「盡在不言中」的宣傳語恰到好處地說明了本片「可言」的其實不多,因為這樣一個粗淺簡單的大團圓愛情故事,當然是不言已盡了。本片的男主角本是個默片大明星,但他愛搶風頭,自以為是,同業對他早有不滿;他與妻子關係不佳,是何原因,故事並無深入刻劃,但他尚是有婦之夫時就主動對女主角調情,似乎是個挺風流的演員,可惜妻子根本出場不多,性格模糊,難以知道她對丈夫的具體看法;失意電影界後,他窮困潦倒,言行暴躁,自怨自艾,最後還想了結生命。如此不堪的一個男人,竟得到女主角終生不渝的愛,女方名成利就依然願意照顧甚至協助他重振事業,真只能說愛情是盲目的。女方到底愛男的甚麼呢?男的除了提攜過女方入行外,與她也沒有多少難忘經歷,相處的時間這麼少,互相了解的機會不多,這樣的愛情實在很不堅實,教人難以感動。男的自鬼門關走了一轉後,性格真的變好了嗎?女方與男的相處久了後,偶像光環消失,事業上又可能會有爭拗,感情是否能夠保持?這個粗疏單純的愛情故事表面甜蜜,其實難以給人信心。
當然,愛情故事有時不必求複雜精密,導演心眼手段即使不甚細膩,如果男女主角能擦出火花,故事再爛觀眾也會受落。可是尚杜加丹(Jean Dujardin)與貝妮絲碧祖(Bérénice Bejo)一點情侶相都沒有,後者皮膚黑瘦骨仙,身材長相完全不像二三十年代的女影星,倘若不是導演妻子,真不知憑甚麼可當本片女主角。即使是以現今電影的標準而論,看兩人的演技與相貌,男的也只能是二線諧星,女的則永世不可能成為萬民甜心。尚杜加丹全片只有那麼兩三招表情,如果這樣也可贏得奧斯卡影帝,那麼最值得贏的應該是片中他的寵物明星犬(Uggie)——是的,《星光夢裡人》最有趣最有戲味的,就是那條勇忠聰明的小狗啊﹗
三、
  《星光》不配拿奧斯卡最佳電影獎,但這也不是說《星光》全無亮點,相信它還是能感動許多觀眾的,儘管這種感動其實很靠強勁配樂催動。本片的音樂當然不錯,但能贏取奧斯卡最佳原創音樂,倒也不無爭議,因為在片末有情人經歷生死終成眷屬的高潮戲,導演竟用上了希治閣(Alfred Hitchcock)最偉大的《迷魂記》(Vertigo,1958)的音樂烘托情調,儘管導演聲稱已付版權費並希望藉此向經典致敬,始終不是原創,即使前大半部影片的配樂再好,關鍵劇情用上他人之作,就算真可迷魂了觀眾,功勞到底應當歸誰呢?再者致敬之說也不太站得住腳,一來這段劇情與《迷魂記》關係不大,音樂突然轉調也太生硬了,二來為何只有這段以音樂向經典電影致敬,其他段落又強調原創呢?

(《星光》用上《迷魂記》音樂的片段)

  《星光》不是第一部以電影回顧默片過渡到有聲片時代的戲。影迷熟悉的《萬花嬉春》(Singin' in the Rain,dir: Gene Kelly & Stanley Donen,1952)同樣以此為敘事背景,無論從任何一個角度看,都比《星光》優秀百倍。其實在默片時代末年,大師級導演京維多(King Vidor)就拍過一部《銀海情潮》(Show People,1928),與《星光》的故事同出一轍,我疑心《星光》根本就是從這部戲偷橋的。雖然《銀海情潮》尚未觸及默片的興衰問題,但對電影業界的描寫可更深入豐富得多,至少各類導演與片廠老闆都有出場機會,不像《星光》只有一個胖老闆,看不到業界全相。更難得的是,《銀海情潮》只是一部僅長八十分鐘的默片喜劇,《星光》多用了二十分鐘,然而故事中的愛情線與事業線都膚淺得多,唉,可惜現在的觀眾都不看默片,不少人一時貪新鮮才擁護此片,而奧斯卡選委見法國人拍默片向美國業界致敬,被吹捧得飄飄然的,竟雙手奉上小金人寶座,真為上年其他默默耕耘的電影人感到不值。馬田史高西斯(Martin Scorsese)拍了一部美國片《雨果的巴黎奇幻歷險》(Hugo,2011)向法國電影先驅梅里耶斯(Georges Méliès)致敬,故事與手法都勝於《星光》甚多,竟然不獲青睞,大概是奧斯卡選委大多白髮蒼蒼不愛 3D,而且寧受擦鞋不讚外人之故;那麼泰倫斯馬歷(Terrence Malick)超凡脫俗的《生命樹》(The Tree of Life,2011)對他們來說自是太過艱澀,齊齊投票往星光發夢,難免是理所當然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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