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29日 星期四

不得執手,此恨何深。快雪時晴,佳想安善。未果為結。力不次——《情書》

  不知何故,一直有個奇怪印象,總覺得凡屬七八十後的香港文藝青年,都必定看過岩井俊二的《情書》(Love Letter,1995),或至少讀過其小說,是一代人共同話題、集體回憶,可是我又認定這是一部悶片,對日本愛情片頗有戒心,始終不敢去看。趁今年香港國際電影節重映的機會,終於鼓起勇氣去看了,一掃先前偏見,果然是好片,可惜日本慘遭巨災蹂躪,岩井俊二心繫家園,未能來港與影迷見面,只能隔洋慰問一句︰「お元気ですか?

  住在神戶的渡邊博子(中山美穗飾)在未婚夫藤井樹(少年時代由柏原崇飾)登山事故中去世後,忍不住拿起筆,給未婚夫學生時期的通訊錄上「藤井樹」的地址寫信,寫道:「你好嗎?我很好。(お元気ですか,私は元気です)」。但信卻被和未婚夫同名同姓的中學同班同學女生藤井樹收到。渡邊博子出於好奇,繼續與女藤井樹通信,探究當年兩個藤井樹之間的初戀,發現自己原來很可能是女藤井樹的替代,因為她們有一模一樣的長相……
        不少人喜歡將《情書》與奇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的《兩生花》(The Double Life of Veronique,1991)相提並論,認為岩井俊二參考了奇氏「世界上的另一個我」的點子,其實《情書》的靈感來自鈴木清順的短片《愛的書簡》(Love Letter,1959),可惜後者難以尋覓,無法親證,只能從湯禎兆的論文想像兩者的關係。不過,即使不考慮《愛的書簡》的影響,《情書》與《兩生花》的差異也是相當明顯的。《兩生花》飄逸空靈,以最微妙觸感,傳遞心靈最深處消息,透著夕照餘溫的畫面,滲出的是宿命的浪漫與無奈,只可意會,不能言傳;《情書》的情感卻是很實在的,雖如紛飛白雪,觸手不見,然當中冷暖,已存心頭。這兩部九十年代的經典,一部金光燦爛,美勝油畫,卻飄舞著落葉與秋風,離愁與別緒;一部漫天飛雪,寒氣襲人,但戲中仍有燒玻璃瓶的烈火與斜照窗簾的晨光;都是不可多得的佳作,難怪俘虜了那麼多影迷的心了。
  岩井俊二認為「回憶是推動自己現在的一大原動力。一般人以為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兩者互無關係。某個時機,回憶起過去的事情,自然會發現一些過去與現在的連帶關係,反過來影響了現在的自己。」渡邊博子拚命捉緊對藤井樹的記憶,但藤井樹在她心中已漸漸消逝如白影(因此影片沒有任何有關她兩口子的回憶片段),她不願放棄的只是自己的執著(後來她也發現原來自己對亡夫不夠了解),最後她將記憶留在雪山,喊走了執著,終於解放了自己(還有一直深愛著她的豐川悅司);女藤井樹以為自己從來都不在乎男藤井樹,其實假如人生是部大書,男藤井樹早已在她前半部的每一頁都留下了印記,只是她不願翻閱,不想記起失戀的痛(正如她和家人都將父親失救而亡的記憶封存心底),待她解放了記憶,正視自己的感情,久纏的寒病也就終於痊癒(她的病是逃避現實的隱喻)。因此,無論是渡邊博子還是男藤井樹,都得不到真正的男藤井樹,她倆記憶中的男藤井樹都是不完整的;真正的男藤井樹不是為了二人而死(女藤井樹不清楚他的死,在雪山失足時渡邊博子也不在場),也沒有死在兩人的記憶,只有當兩人放下了自己,男藤井樹才能夠以主動爭取自己的感情和理想的形象存活(雖然男藤井樹也不一定了解自己的情感,故不敢向女藤井樹表白,後來愛上渡邊博子也可能只出於對女藤井樹的不捨),不然他永遠只是墓碑或借書單上的一個名字,只能被愛,不能愛人。《情書》的故事其實是非常簡單的,然而閱歷愈深,感受自然也愈深;沒寫過情書的人,大抵也看不懂《情書》吧。
        我沒有寫過情書。曾經寫過一張心意卡,但內容不知所云,回想起來也只能苦笑。《情書》倒是教我想到王羲之的手帖︰「快雪時晴,佳想安善。未果為結。力不次」(《快雪時晴帖》);「不得執手,此恨何深。足下各自愛。數惠告,臨書悵然」(《執手帖》)——渡邊博子戰戰兢兢,終於來到亡夫失足逝世的雪山,但見朝暾初上,快雪時晴,終日思念,悵恨何深,可惜此刻已不可執手,陰陽永隔,無可奈何,也只能簡單說句問候,訴說自己安好而已。這一場戲,十五年來一直為影迷津津樂道,就是因為岩井俊二拍出了生命與愛情幻滅的無奈吧。天荒地老的愛,往往只是單戀,太孤獨了。
  看《情書》,喚起的是當年李貴生老師在文學課堂上介紹此片的回憶,抑慕男藤井樹送給女藤井樹的那本《追憶逝水年華》,懷緬小時候對中山美穗與柏原崇的記憶。另,原來渋谷實《白蘿蔔與紅蘿蔔》(The Radish and the Carrot,1965)中那嬌俏可愛的少女,我這幾日幻想要「親個嘴兒」的加賀まりこ,原來就是岩井俊二《情書》中男藤井樹的媽媽﹗白癡﹗我竟然今天才認得出來﹗雖然兩部戲相隔了三十年,但對我來說不過只隔了兩日啊﹗

1 則留言:

  1. 我也喜歡加賀まりこ,經你一提才知道她有拍《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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