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26日 星期一

家家必備,卻屬陪襯;一家之主,誰人掛心——《白蘿蔔與紅蘿蔔》

        今年在柏林影展獲西方影壇「重新發現」的日本導演渋谷實(Shibuya Minoru,1907-1980),本地影迷終可藉今屆香港國際電影節一睹其經典作品的面目。渋谷實早年曾擔任成瀨巳喜男、五所平之助及小津安二郎等大師的助導,在 1937 至 1965 年間為松竹映畫拍攝逾四十部作品,電影節宣傳譽之為「松竹風全才巨匠」,據說他「以活潑複雜的影機運動、擅長改編文學名著、指導演員演出,尤其發掘他們喜劇細胞稱著」。我第一部選看的,是其導演生涯的後期作品《白蘿蔔與紅蘿蔔》(The Radish and the Carrot,1965)︰
  未看影片,光看片名,我想到的其實是《男兒當入樽》(Slam Dunk)漫畫中湘北隊對山王隊時魚住突然走進賽場切白蘿蔔的一幕,安西教練說「切絲的蘿蔔,可以當生魚片的配菜,是個陪襯的角色」,魚住就是希望藉此警醒赤木不應介懷個人勝負,只要做好自己的角色,讓隊友發揮才能,自己輸了球隊也可成功。《白蘿蔔與紅蘿蔔》不是勵志電影,但以蘿蔔取喻的意思相同︰白蘿蔔與紅蘿蔔俱是廚房必備之物,但往往是不顯眼的,只屬陪襯角色——笠智眾飾演的老好父親,在公司,他盡忠職守,糧準而薪不高,位高而權不重,在高層面前恭恭敬敬,於下屬眼中不過爾爾;在家中,他娶了個賢妻良母(乙羽信子飾),他說一妻子不敢說二,三十年來恩愛如昔,四個女兒已嫁其三,只剩青春細女(加賀真理子飾)在家陪伴,雖然好食懶做,閒時愛帶男朋友回家親熱,但也算孝順伶俐。在他人眼中,這是最理想的中產生活,但轉眼過了廿八年,難免覺得日子重重覆覆,家庭重擔難支,暗自想避開一切自由快活。一日風流細佬(長門裕之飾)又來借錢,帶來周身麻煩,滿心痕癢,竟真的離家出走,毫無音訊。家人初時驚惶失措,但妻子後來發現原來廿八年來為夫為女,早已失去了自我,丈夫失蹤,竟讓她重拾自由;三千金撲倒回家,雖然憂心,爭辯的卻是怎樣分身家;細佬只想著錢,又以為大佬與情婦私奔;幼女機緣巧合,竟發現父親有個私生女(岩下志麻飾),連父親自己都不知道;至於自己,快活了數日,卻胡裡胡塗結交上應召女郎與皮條客,鬧出不少笑話,想要自由,結果仍是不由自主……所謂的「一家之主」,傳統社會中最重要的本位角色,原來不過是根蘿蔔,不可缺少,卻未必是高高在上;是精神支柱,但總不能事事都在他身上打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家庭是幸福之源,卻也可以是負累。最後一家之主回歸,各人互相體諒,一句「對不起」,勝過萬語千言,但生活未必就會改變多少吧。
  《白蘿蔔與紅蘿蔔》本來屬小津安二郎與野田高悟的原案,但小津不久仙遊,松竹找來渋谷實拍成影片,還以「小津紀念作」(Ozu Yasujiro Memorial Film)作招徠,但其實原案經渋谷實與白坂依志夫改寫,主題雖然不變,小津的細膩人情仍在,故事風格已變得輕鬆又惹笑,還加了不少幽默性笑話(細佬風流不消說,大佬失蹤,細佬竟追問大嫂是否兩口子性生活不愉快;細女見男友脫衣露肌肉,動情親吻,竟被母親撞破,母親卻叫二人繼續;笠智眾入住時鐘酒店,房間掛號「香港」,其實只是貼了維港夜景牆紙,老闆娘還問他要不要「服務」,後來應召女郎又向他招手,皮條客還介紹他到不老春藥店任職……),在當時應該相當時髦。不過追貼了性解放潮流,增添了通俗娛樂元素,影片便不夠深刻完整,本片開首列出了當時日本離家出走者的數字,大抵欲探討當時壯男愛離家的現象,但後來不少支節零零碎碎,開了頭收不了尾,像笠智眾的私生女一段就頗草草了事(大概只是為了讓岩下志麻出場),至於老好父親中年出走遇妓女一段,純為搞笑,太過胡鬧,未能使人反思個人的責任、回味家庭的溫暖,也就拍不出「不如回家」的感慨。不過,本片整體仍是一流的,例如笠智眾離家失蹤,四千金回家商討對策的一場戲,就拍得非常精彩,狹小飯廳中雖擠了六七人,但渋谷實以不同的企位、走位、鏡位,拍出不同畫面組合,幾沒有一個鏡頭是重覆的,而且對白連珠炮發,四姊妹針鋒相對,表現出對老父既刻薄又關愛的世俗親子觀,這是一代巨匠的手段了。這場戲的對白可能是出自小津原案的吧。最後笠智眾與山形勲大談男人經,溫酒訴心事,榻榻米視角,感覺也有點小津。
  增補(2011 年 4 月 10 日)︰今天讀了兩篇西方電影學者的文章,對本片有了更多認識。我實在太無知了,還敢在此亂寫一通,太厚臉皮了。平日要怎樣閱讀、思考、做筆記,才能培養出這樣的觀察力啊?

  Finished Business: An Ozu tribute by Minoru Shibuya - and the Ozu film that might have been by Chris Fujiwara︰“Shibuya and Shirasaka ignored or changed most of Ozu's other indications. Among the changes, two are decisive. First, Ryu’s character, Yamaki, becomes a senior manager rather than a college professor. Second, although the film keeps Ozu's motif of a departure from home, it's now Yamaki himself, instead of a member of the younger generation, who runs away.” 原來小津的原案是這樣的呢﹗

  A matter of ‘Scope by David Bordwell︰“Similarly, Radish and Carrot made me wonder if Shibuya was comfortable working in ‘Scope... I know, it's unfair to judge Shibuya's film by the exalted standards of Late Autumn (1960), and we risk saddling him with purposes he didn't have. He probably didn't set out to make an Ozu pastiche. Yet we can, I think, fault Radish and Carrot sheerly on craft grounds.” 這樣說,我在末段所讚賞的,其實都不算一流,而且有不少明顯的缺憾,大學者果然是大學者,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

本片開段長門裕之大談笠智眾戲中的夫妻生活的有趣片段︰
        是的,《白蘿蔔與紅蘿蔔》的價值,還在於向小津致敬,是以起用了不少小津的愛將,笠智眾與小津長期的合作關係,不必說了,而他在戲中的四位女兒,其實都演過小津的影片,都可算是小津的女兒了。我承認我膚淺,看到四千金(岡田茉莉子、有馬稲子、司葉子與加賀真理子)同場一幕,只見她們各有風韻,舉手投足都是戲,頓時就想到別處去,特別是加賀真理子(加賀まりこ),這套戲我的視線就只追著她那張濃艷欲滴的朱唇,不知親起來會是怎樣的感覺呢?
加賀真理子(1943-),代表作包括篠田正浩的《乾花》(Pale Flower,1964)
有馬稲子(1932-),演過小津安二郎的《彼岸花》(Equinox Flower,1958)
岡田茉莉子(1933-),演過小津安二郎的《秋日和》(Late Autumn,1960)
司葉子(1934-),演過小津安二郎的《小早川家之秋》(The End of Summer,1961)

1 則留言:

  1. 司葉子是我覺得四人中最美麗的,但加賀真理子於《乾花》係靚得好得人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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