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13日 星期一

甚麼是愛?我不知道,可是我愛你——《情誡》(A Short Film About Love)

  《情誡》(A Short Film About Love,1988)是我首次接觸波蘭電影大師奇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的作品。觀後搖頭扼腕,既歎大師之早逝,也恨自己太過庸俗,少看經典。奇氏的電影觀人於微,纖細感性,沉鬱內歛,深蘊睿智,本片乃箇中精品。探討「愛情」本質的電影,極少能達到本片的深度。今天適逢情人節,不妨獻醜略述這部電影,望有情人能共勉︰
  Tomek 是個十九歲的郵局職員,寄居友人母親家中。Tomek 對學習各國語言很有興趣,每天早上在郵局上班,晚上則以望遠鏡偷窺對面大廈一名叫 Magda 的女人的生活。Magda,三十來歲,單身,醉心繪畫,卻似乎不受賞識,只好沉溺性愛,但內心空虛寂寞。Tomek 對 Magda 的一切莫不關心。一晚,Magda 與一名男子回家做愛,Tomek 透過望遠鏡看在眼裡,既似妒忌,也像不忍看著她沉淪︰他沒有再看下去,立即打電話給煤氣公司,假稱 Magda 家煤氣爐漏氣,煤氣公司職員立即前來查問,打斷了 Magda 的好事。可是 Tomek 始終是個內向沉默的偷窺者。Tomek 不時寄出假的掛號通知單,甚至擔任送牛奶員,為的只是見意中人一面而已。又一晚,Magda 和男性友人爭吵後,回家伏在桌上痛哭,並打翻了一瓶牛奶,眼淚終夜不止。Tomek 心如刀割,不明白為什麼人類會有那麼多哀傷︰

  Tomek 於是走去問同居的老伯母︰人為什麼會哭?
  老伯母︰你不懂嗎?你從沒哭過嗎?
  Tomek︰很久以前,只哭過一次而已。
  老伯母︰當他們(親人)離開你的時候?人哭有很多理由。別人死掉的時候會哭,覺得孤單的時候,或受不了的時候也會哭。
  Tomek︰受不了什麼?
  老伯母︰人生,或者應說「生活」。
  Tomek︰沒人能幫助他們嗎?
  老伯母︰有一次 Martin(她的兒子,Tomek 的朋友)牙痛得很厲害,於是他拿起熨斗,等它熱了以後,放在肩上,讓自己忘了牙痛。

  聽來很玄,也很蠢,但以新傷掩蓋舊傷,似乎真的能令人們好受一點。Tomek 回到房中,看著 Magda 飲泣不息,自己無能為力,竟然以剪刀割傷自己。翌日,Magda 再次因為收到假掛號通知單來到郵局,卻被誤會是騙子,與郵局職員爭吵後忿然離去。Tomek 於心不忍,追出來向 Magda 坦承是他的惡作劇,並道出自己一直偷窺的秘密。Magda 不明白 Tomek 的企圖,怒不可遏,當晚,她在窗邊示意叫 Tomek 打電話給她。原來她約了男性友人上床,要 Tomek 欣賞好戲。Tomek 傷心透了。Magda 告知男的 Tomek 在偷窺。男的憤怒不已,逼 Tomek 下樓對質,並狠狠揍了他一頓。第二日早上,Magda 見他受傷,於心不忍︰

  Magda︰你到底為什麼偷看我?
  Tomek︰因為我愛你。我真的很愛你。
  Magda︰你想做什麼?
  Tomek︰我不知道。
  Magda︰想吻我嗎?
  Tomek︰不。
  Magda︰想跟我做愛嗎?
  Tomek︰不。
  Magda︰或是想跟我去旅行?去馬休湖或布達佩斯?
  Tomek︰不。
  Magda︰那你要做什麼?
  Tomek︰什麼都不要。
  Magda︰什麼都不要?
  Tomek︰什麼都不要。


大概 Tomek 真的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他衝上頂樓,用冰塊敷在耳上面上,冷卻了身心,回去問道︰

  Tomek︰我可以請你去咖啡廳坐坐嗎?去吃點雪糕如何?

  Magda 答應了。Tomek 高興得像小孩子般手舞足蹈。在咖啡廳,Magda 知道了 Tomek 原來是個孤兒,也知道了他從前對她做過的惡作劇。她叫 Tomek 握住她雙手,並說情侶就是這樣做的。Tomek 似懂非懂,既高興又疑惑。Magda 邀請 Tomek 到她的家。Tomek 把別人送給他的,他很珍重的玻璃球送給 Magda。

  Magda︰我不是好女人,你不該把它送給我。你知道我不好。你知道我說的是真的。
  Tomek︰我愛你,我不在乎。
  Magda︰你對我並不了解。他們(她的男友和性伴)來找我時,你看到什麼?
  Tomek︰電鈴響起,然後你們做愛。我看過一次,就那麼一次而已。
  Magda︰戀愛時什麼都是不同的,你看到我做些什麼事?
  Tomek︰你脫掉衣服,然後……把內衣也脫掉,在床上,或地板上躺下來……
  Magda︰還有呢?
  Tomek︰還有廚房。你把眼睛閉起來,你舉起手,把手放在脖子下……
  Magda︰做給我看,我是怎麼做的?


  Tomek 依言照做。Magda 上前挑逗他。這一切,全看在老伯母眼內。原來她一直知道 Tomek 的偷窺行徑,只是默默旁觀,相信他能夠自拔。她見 Tomek 越來越言行怪異,這晚更遲遲未歸,於是用他房中的望遠鏡,看到︰

  Magda︰你有過女朋友嗎?
  Tomek︰沒有。
  Magda︰看著我時,你自己也做嗎?
  Tomek︰做過,但是現在沒有了。
  Magda︰你知道這是罪惡嗎?
  Tomek︰我知道,但我現在只會想你。
  Magda︰我現在有點反應,你也有嗎?
  Tomek 點頭。
  Magda︰當女人想要男人時,會有反應,我現在就是那樣……


  Magda 引誘 Tomek,將他雙手搭在自己大腿上。Tomek 受到 Magda 挑逗,竟爾早洩。Magda 冷漠地叫他沐浴更衣,就像他不過是自己的性伴一般。不明白 Magda 為什麼要這樣戲弄他,Tomek 羞愧無地,跑回家中,在浴室割脈自殺,幸而老伯母發現得早,送了他進醫院。Magda 冷靜下來後,十分內疚,明白到自己的行為已深深傷了柔弱的 Tomek 的心。老伯母阻止 Magda 探訪 Tomek。回到家中,Magda 望向窗外,但知道自己不再被窺視,竟然若有所失,寂寞難過。終於,Magda 主動拜訪老伯母,讓她探望 Tomek。Tomek 臥在床上,沉沉睡著。Magda 想看看他割傷了的手腕,卻被老伯母阻止。Magda 見到 Tomek 一直以來用來偷窺自己的望遠鏡,這次她透過它望向自己的房間,忽然,她看到了當晚哭不成聲的自己,似乎明白到 Tomek 對她的情意,不自禁感動起來……
        本片是奇氏導演的電視劇系列《十誡》(The Decalogue)中的〈第六誡︰汝不可姦淫〉之電影加長版。奇氏以聖經誡命為主題,卻毫不說教,而是借此道盡現代人的倫理困境。片中 Tomek 的性偷窺和 Magda 的荒淫生活,固不可取,可是導演真正想探討的,不是性慾,而是人類最強烈的欲望︰尋找真愛。

  「愛」是什麼?愛是性慾嗎?愛是需要嗎?愛是追求嗎?愛是希望和意中人一生人世嗎?愛是為了填補內心的空虛嗎?愛應該怎樣表達?Tomek 的偷窺行為,在法律上固然不容許,道德上也是罪惡,但他對 Magda 由起初的好奇(他從未談過戀愛,對成熟女性的愛情生活自必好奇)、性慾(他承認曾經一邊偷窺一邊自瀆)和佔有慾(他每晚窺視對方,她吃他也吃,她睡他也睡,彷彿和她一起生活,更覺得她是屬於自己的,不許其他男人和她做愛),漸漸轉化為對她的關懷(Magda 痛哭時,他同感悲傷,很想為她分擔)、責任感(Magda 含冤,他寧願被她怨恨,也敢於承認過錯,還她清白)和尊重(他不願看見 Magda 做愛,受她挑逗初時也不敢造次),這樣又算不算「愛」?Tomek 情竇初開,其行為或許幼稚可笑,但他說「什麼都不要」、「我不在乎」時,青澀真摯,令人(包括觀眾和 Magda)不得不細味咀嚼︰要有點什麼才算得是愛嗎?愛必須要在乎什麼嗎?是的,Tomek 所認識的 Magda,並不是完整的她,從望遠鏡看出去的世界,終究是隔了一層,有所偏狹的,但愛情是否必須源於清楚的認識?有誰能完全理解另一個人呢?
        奇氏曾說︰「這部戲很短。我覺得它很有連貫性,而我最喜歡的是它的視角。」本片的敘事角度,前後不同,開始是從 Tomek 的角度窺視 Magda,後來是從 Magda 的角度找尋 Tomek,兩者之間,正是兩人短短的交流,轉接得自然流暢,意境連貫。Magda 靈魂空虛,她沉溺於性,以性為工具,性伴轉來轉去,對 Tomek 也是這樣,其實只為了一種虛榮感、存在感。她需要關懷(因此和男伴吵鬧大哭),她需要認同(無人賞識她的畫);Tomek 早洩離去後,她悵然若失,不過因為 Tomek 不再窺視自己,感覺像是又被拋棄一般而已。可是她在意對方什麼,自己也不太理解。最後她從望遠鏡中看到了從前的自己,反觀自省,感受到 Tomek 當晚對自己的關心和擔憂,那一刻,儘管沒有肉體接觸,連眼神也沒有觸碰,可是兩人的情感終於有了交流。Tomek 的癡戀,Magda 的放縱,大抵也不是真正的愛,但在這個感情交流、精神連繫的一刻,愛是什麼,難道還重要嗎?
「愛」是無聲無息的支持。「愛」是默默地為你哭。「愛」是想和你在咖啡廳吃雪糕。

(原文寫於 2008 年 2 月 1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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