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19日 星期日

這是我近年看過的最不知廉恥的東西﹗——《金陵十三釵》

  數年前陸川拍過一部《南京﹗南京﹗》(City of Life and Death,2008),以日本士卒的視點描述南京大屠殺,不欲單純魔鬼化日軍的殘暴,雖然導演功力有限,影片質素未算上乘,但實在是一次誠意可嘉的嘗試。儘管此片引來無數爭議,中央願意放行,也算是外交部一次寬容的實驗。可惜這部影片最終只能看成是一次偶然的產品,張藝謀的新作《金陵十三釵》(The Flowers Of War,2011)則顯然象徵著導演與政府的集體墮落。此片雖以南京大屠殺的敘事背景,但根本不是為揭示歷史真相或為受害者求公道,而是藉此販賣虛泛的英雄主義/捨身精神,當中還有不少可恥的性暗示——兩個多小時的戲,就是講日軍怎樣大費周章欲強姦十三個處女,在一輪猙獰的覬覦與暴虐的姦殺後,最終由十二個風塵女子捨身就義取代她們,中間還花了不少篇幅描述假神父與紅妓女之間的感情與床事,這分別就是剝削色情片的題材,直是一場財大氣粗荒唐至極的肥皂劇,而不是甚麼可歌可泣的史詩故事﹗當全中國人都知道「日軍性奴隸」(請讀馬家輝〈天可憐見,她們是性奴隸,不是「慰安婦」!〉一文)的慘劇時,張藝謀竟然拍了這麼一部戲,利用中華兒女的沉痛記憶與及女觀眾對強姦的恐懼以催淚(我確實聽到戲院中不少哭泣聲),實是最下賤最低俗的手段﹗我不欲細述此片劇情,以下只簡單討論當中的荒謬與可鄙之處︰

  一、我沒有讀過嚴歌苓的小說原著,不知是優是劣,但這部電影的故事設定實在荒謬。十三釵的故事當然是有所本的,根據明妮魏特琳(Wilhelmina Minnie Vautrin)的日記,二戰時日軍獸行纍纍,不時侵進學校強姦女學生(如金陵女子文理學院),即使是國際安全區也阻擋不了魔爪,而後來南京也確實出現了以風塵女子代良家婦女的舉措(儘管不一定像電影般是自願的,而且她們捨身後日軍依然肆虐),然而有所本不等於有實感,創作不等於可天馬行空。影片中的天主教堂位於佔領區內,到處滿目瘡痍,內裡居然保持完好,沒有受到轟炸,已屬怪事,而表面上如此安全的地方,雖然主持人都跑光了,竟沒有難民湧入,卻又只留下十數個女學生,則更不合情理。影片開首基斯頓比爾(Christian Bale)與兩名逃亡女學生欲逃進教堂,也要經歷槍林彈雨,命懸一線,秦淮河畔這十二個風塵女子,竟可身穿旗袍花枝招展,帶著一廂二廂行李大搖大擺嬉皮笑臉地走進教堂,途中不被日軍發現,而且沒穿沒爛不見趕路痕跡,當真是太神奇了。編劇者根本無意重現真實,反而刻意地營造一個不合理的孤絕環境,就只為提供一個只有妓女與學生窩藏的空間讓故事發展,其理就等同好些連環殺手恐怖片,被害角色總是會傻呼呼地跑到危險之地一般可笑。張藝謀以中國電影史上最高成本,拍出了這樣一部剝削片(exploitation film),又怎會不叫人難堪?

  二、風塵女子總是被人歧視與誤解的,平日要笑臉迎客,內心卻是淒苦孤獨;命途多桀,或使她們更懂道義,是以戰爭期間,大情大性者願作苦海慈航,亦非奇事。那是無疑值得歌頌的,但要拍成劇情片,創作者必須小心處理,否則憐憫不成反成意淫,只會招人鄙視。陸川的《南京﹗南京﹗》其實已涉及過這個題材,雖只佔故事中的一小部分,但處理得尚算不錯,至少可表現出妓女們的尊嚴;張藝謀以「十三釵」為故事主線,不從她們於秦淮河的故事談起,反以一個流落戰地的外國收屍漢為主角,為甚麼呢?假如本片的重點真在於十三釵捨身救弱的義舉,則重點應放於她們與女學生們之間的傲慢偏見,聚焦她們最終超越理智的感情,而即使要安排一個作中介的外國人,用以解釋為何日軍不敢隨意燒殺,那也應該是個真正的傳教士,增加故事的可信性,還可插敘宗教人士對風塵女子的歧視/憐憫態度,甚至以神之大愛撫慰觀眾為十三釵最終犧牲而流的淚,提升故事的深度,一舉數得,可是編導偏偏不這樣做。本片敘事焦點鬆散,硬生生插入荷里活明星,只能解釋是為了吸引海外觀眾,基斯頓比爾這個角色不是傳教士,而且嗜酒好色,那正好可安排他與妓女的床戲,滿足觀眾色慾。不是嗎?張藝謀所描述的十三釵,除了倪妮飾演的紅牌名妓,大都是只知享樂的傻大姐,既對戰爭沒有危機感,言行也蠢得令人難以想像,這樣將妓女定性為膚淺自私的角色,也許符合少數觀眾的無知想像,但實在是很拙劣的寫法。看過《金陵十三釵》,有誰會對風塵女子的心理有更深入的了解?有誰增進了當年秦淮河風流的認識?如果十三釵最終沒有自我犧牲,有誰會同情這幾個扁平角色?事實上,以南京大屠殺為敘事背景的電影之中,就以本片最乏歷史考據,張藝謀竟將這場人類慘劇當作消費手段,太令人嘔心了。

三、日軍魔爪伸至,十二釵為救無辜女學生,甘願犧牲,捨身前夜的一大段戲,可謂本片的高潮所在,然而這段戲拍得極為無恥,「嚴重傷害民族感情」,真不知張藝謀怎能想出來的。這一夜基斯頓比爾為倪妮修髮易容,兩人情到濃時,翻雲覆雨,似甚感人,其實無聊至極。我真不明白張藝謀為何非要他倆上床不可?兵荒馬亂,明天就生死相隔了,還有心情做愛嗎?若說女的明知翌日誓將赴死,身子必受糟蹋,故希望將最好的留給情郎,男的就忍心受此巫雨嗎?更別說他們還有許多準備功夫,分秒必爭,根本就不應有空閒交合。一定要拍床戲嗎?深情一吻,不是比乾柴烈火更見真情,又能顧及當時爭分奪秒的局面嗎?我看到這一段,簡直就想拂袖離場。導演這樣處理,色迷迷得太明顯了——假神父在影片開首本就想與名妓上床的了,互相挑逗卻搞來搞去都搞不到,最後鋪墊了情與義的外衣,終於大功告成。我說本片「剝削」,就是因為這是一個以姦殺危機為敘事張力的故事,但偏偏另一條敘事線竟充滿了性挑逗性暗示,其理就如香港九十年代那一大堆以強姦為題材的色情片,強姦犯惡行滔天,欲對女主角施暴,為「照顧」觀眾「感情」,當然往往止於扯爛衫褲而未竟全功,但就總有一場男女主角的做愛場面以滿足觀眾慾望,然而色情片可以這樣拍,南京大屠殺卻絕不可以這樣拍﹗同理,臨行前夜,十二釵同奏《秦淮景》抒懷減壓,其實這場戲也是沒有必要的,只表現了導演對秦淮河歌妓的刻板印象,不過這也算了,我最不能接受的,是這時女學生眼前竟出現了十二妓女一字排開齊唱的想像,這畫面品味之劣,真可謂不堪入目。當一部電影沒有了品味,即使製作宏大攝影出色演員優秀(這三點勉強可說是本片的優點),也是不值得稱讚的,更何況出現了上述的兩場嘔心場面。那是我近年看過的最不知廉恥的東西﹗癡線﹗

  ◆我是在大年初一夜晚與朋友一起看這部戲的,回想起來也真夠傻的,喜慶時節,應當選一部開心的戲,何況累朋友徹夜不安,更是罪過,不過這並不是我鄙夷這部戲的理由。觀影後我在 Facebook 簡略寫出自己的觀感,竟引來他人批評,彼此爭論了上千字,最後大家都偏離了焦點,可對方還為了一個比喻窮追不捨,顯然不明白我的觀點,再說也是白說。我不欲在此轉述整個討論過程,只想談談自己的重點。看電影(一如文學、繪畫、音樂等藝術),從來沒有所謂標準的解釋,即使再理性的分析與評價,也不可能不受主觀情感與個人口味的左右。可是這決不代表藝術沒有優劣之分,好與壞的標準還是有的,當然這一套標準可能會因時移世易而有所變化,昔日不接受不理解的,後人的看法可以完全不同,然而標準會變,不等於可忽視標準,不屑標準,純粹以個人喜好為評價的依歸。事實上有些核心的標準,是永遠不會變的,正如一個三歲小孩胡亂的塗鴉,父母可能會當成至寶,機緣巧合更可能會成為天價之物,甚至有可能成為他人的靈感來源,但決不會因此成為藝術傑作。同理,我們可以喜歡一部爛片,卻不應將一部爛片讚成好片,又或包庇爛片的不足之處。理性的「評價」與感性的「讚好」是兩回事來的。看電影,當然可以純粹是消閒的娛樂,不必太過認真,讚好或推薦與否,自應隨心,但當要為一部影片作出評價時,便該以理服人,判斷的標準也應連貫,而非以沒有標準而自豪,或以「各有各的看法,沒所謂必然對錯」之類的廢話逃遁。美國著名影評人薩里斯(Andrew Sarris)在六十年代曾痛心美國沒有批評理論,所以影評界的風向變幻莫測,每部影片都只是一件開心或不開心的事件,僅此而已。引這段話,不是要推崇薩里斯的作者論,而是要強調假如我們真要評論一部電影,就不可只以開心不開心等個人感覺為標準,而即使只是個人的標準,也不應變幻莫測時毫無定向,否則討論也只是浪費時間而已。現代人生活艱難,有時候要守住社會道德標準或個人的價值觀已不容易,假如連自己的興趣也沒有判斷優劣的標準,那未免太悲哀了。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