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6日 星期二

這是牛熊共舞的年代,也是無路可逃的時代——《奪命金》

《奪命金》(Life Without Principle,dir: 杜琪峰,2011)毫無疑問是香港本年度最優秀的本土電影。《奪命金》在十月上畫,前後受口碑極佳的印度片台灣片夾擊,兼且題材較為嚴肅,風格又略異於以往作品,故初上畫時網上不乏批評之聲,有些看慣杜氏愛情片或警匪片的觀眾,更謂不習慣杜氏這次轉變。其實銀河映像創業至今已逾十年,今天享譽國際的杜氏風格成形也逾十個年頭,嘗試轉變,作點突破,也是很正常而且值得鼓勵的,何況《奪命金》雖然不見驚艷,但沉穩有勁,不覺比杜氏過往的作品遜色多少。部分觀眾的劣評,只因與死板的期望有差而已。
《奪命金》片名來自杜琪峰自己的電影首作《碧水寒山奪命金》(The Life-taking Gold,1980),那是三十年前的電影了,筆者也沒有看過。杜氏自言取名《奪命金》是為了讓他回顧過去三十年來走過的路,更希望可以重新出發︰「這三十年來,經歷了中國發展、香港回歸、世界經濟轉化及失衡等(事件),香港成為了一個『金錢中心』,讓香港富豪們繼續不顧後果地把香港樓價推上去。『香港何去何從?香港人怎樣生存?』就是《奪命金》要大家反思的問題。」既是總結,也是新開始,《奪命金》保留了他過往作品中的敘事精粹,也加深了他自《黑社會》(Election,2005)以來越來越濃厚的本土關懷。同是控訴金錢世界的無底貪婪,《奪命金》就比不久前麥兆輝與莊文強導演的《竊聽風雲 2》(Overheard 2,2011)高出了何止一個層次。後者畢竟脫不出警匪類型片格局的框框,所描寫的又主要在於手執錢權的一群,對社會群眾的慘況的刻劃到底不深;前者卻以四個背景各異的主角、三段表面毫無關係而實質互為影響的故事,交織出香港現今社會的哀歌。在影片中,我們能看到貧民無力改變生活環境,無法轉營,過往如何努力耕耘,在今天也難求一職,逼住劏房甚至逼得發瘋;我們能看到中產欲置業安家保值,卻難以應付高樓價,最終淪為房貸奴隸,股災一到,無奈就成負資產;我們能看到銀行瘋狂追逐高利潤,要求職員埋沒良心,設局賺盡顧客金錢,無知小民只能待宰;我們也能看到本土黑幫風光不再,連警員的經濟也好不到哪裡去,吃飯都成問題,於是有的轉投實業重新做起,有的專營私貸甚至搞起投資連結中資黑金。我們還能看到更多更多。有些是影片已明拍出來的,有些則日日在身邊上演。這些人活在不同的社會階層,表現上似乎毫無關聯,但同活在拜金主義的香港,就難以置身主流價值觀之外;杜琪峰反覆以一個拍攝維港的平移鏡頭,將以上人事通通串連起來,同時表現出所有人對這片繁華海景的虛無嚮往,這是《竊》的眼界遠不及之處。
皮亞析述得好︰「一個字:貪。《奪命金》的貴利王盧海鵬說:錢解決到的,就不是問題。潛台詞卻是,解決不到的問題,都是因為錢。有錢的要貪,無錢的仲貪,《奪命金》拍出了香港功利社會扭曲姿態,描畫出拜金主義浮世繪。」“Life Without Principle”,既是說人生無法預料,成敗沒有既定原則,荒謬總是與幽默並存,飾演蠱惑仔的劉青雲最終就亂打亂撞在股市發了大財;也是講凡事只講金錢,慾念無窮地貪下去,做人只會沒了原則,不講道德信條,最終只會踏上不歸路。杜琪峰自述《奪命金》︰「這是一個動蕩的世界,人們為了生存別無選擇,無論你怎麼努力遵循規則,遲早都要迷失自己。」影片最後何韻詩、劉青雲與胡杏兒最終都跨過了危機,甚至發了橫財,似乎是個喜劇結局,但細心一想,草根的劉青雲最終嚼起雪茄,其實走的正是姜皓文的路,賭贏了一次,就總會想贏第二次,贏得大輸得快;何韻詩帶走的五百萬,也許正有許多像姜皓文或賈曉晨的邪道人物在暗中覬覦,車沅沅或任賢齊說不定也會查探出來,腥風血雨,隨時因此而起;胡杏兒背起樓債,還要照顧家翁內地妻子的遺女,生活也必不容易。貌似光明的結局,其實滿佈陰霾,危機四伏。這是銀河映像(Milkyway Image)一貫的宿命式處理。有觀眾認為《奪命金》的黑色幽默與宿命荒謬感有點像高安兄弟(Joel & Ethan Coen)的《二百萬奪命奇案》(No Country for Old Men,2007),我倒覺得其題材與步調都更接近布烈遜(Robert Bresson)的傑作《錢》(L'Argent,1983)呢。The Life-taking Gold,這是電影大師們的共同關懷了。
這次杜琪峰一改過往強烈的視覺風格,沒有高反差的佈光,沒有團隊行進的鏡頭,沒有靜止企位的調度,不少觀眾都頗不習慣,但杜氏最厲害的,其實在於敘事策略與節奏的處理。正如著名電影學者大衛博維爾(David Bordwell)所言,杜氏最主要最有力的敘事手段,就是簡潔(laconicism)與省略(ellipsis)︰“Hollywood dramaturgy tells you something important three times, but To's films often just mention a key story point in passing. If you miss it, you'll have to try to recall it later, even after the film is over. Likewise, in Hollywood films, any time periods that are skipped over are assumed to be irrelevant to the plot. But To's films (like Lang's) omit showing us intervals that later prove to be quite important.” 杜琪峰的電影精煉耐看,而且一望可辨,正因如此。亞洲導演之中,我認為最接近的只有北野武而已。在《奪命金》,杜琪峰於敘事節奏的把握比以往更加成熟,既緊張有力,又平實自然;某些觀眾譏諷何韻詩向蘇杏璇推銷基金的一段戲像《警訊》,情節平平無奇兼重複沉悶,其實那場戲才是最難拍的,不單拍得有如實錄,揭示了銀行業的無良醜態,還把何韻詩與蘇杏璇的心理掙扎細膩地拍出來了。盧海鵬、蘇杏璇、姜皓文等人是公認的好演員,為何往往在杜琪峰的電影中表現得特別精彩?即使是我起初全無信心的何韻詩,也有頗不俗的表現,為甚麼呢?因其簡潔,沒有多餘的動作與廢話,觀眾更聚焦於他們每句對白每個眼神;因其省略,一個小動作都被賦予了無窮的想像與情感,戲就在觀眾的腦中與心中出來了。無論題材、內容、導演、演員都如此優秀,這個下半年,最值得看的不是印度片或台灣片,而是《奪命金》﹗
◆有些觀眾認為《奪命金》不取現場收音是敗筆,但讀過大衛博維爾對《神探》(Mad Detective,2007)的分析,才知後期錄音的電影原來是有一定好處的︰“To follows Hong Kong tradition of adding all the sound in postproduction. This makes for economy and efficiency in shooting, but it also gives HK films the fluency of silent cinema. The filmmaker gains a freedom of camera placement and is encouraged to think about how to tell the story visually. Tina and Shan Ding, To's all-around assistant, pointed out that sync sound might make the director depend more on dialogue and static conversation scenes. Still, I think that sometimes they wish for a scene shot with direct sound.” 這點資料頗值得思考呢。

  ◆延伸閱讀︰安裕〈令香港怦然心動的杜琪峰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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