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3日 星期六

沒有了記憶,仇恨未必仍在,但責任還是不能忘記——《復仇》

       杜琪峰終究不是梅爾維爾(Jean-Pierre Melville,1917-1973)。是的,不久前杜琪峰才獲得法國文化部頒發「法國藝術與文化勳章(Commander on the order of the Arts and Letters)」,而不少法國人也認為他頗有梅爾維爾之風,影像冷冽,特立獨行,可是儘管杜琪峰(還有吳宇森、徐克、林嶺東,甚至馬田史高西斯、米高曼、昆頓塔倫天奴)自稱梅爾維爾是他的偶像與導師,兩人的電影也往往以黑幫與警探為描寫對象,其男性角色大多身穿風衣、墨鏡、氈帽,而且同樣孤絕、寡言、堅守原則,然而兩者的精神面貌終究不同︰影響杜琪峰至深的,其實是張徹的武俠片、黑澤明的武士片、森畢京柏(Sam Peckinpah)的西部片,還有一點積葵丹美(Jacques Demy)的歌舞片。杜琪峰從梅爾維爾學會了冷冽的格調與精簡的構圖,但梅爾維爾愛好文學的性格、宿命論的觀點、強調生活細節的手法、存在主義式的表達、直透孤獨心靈的力量,環顧影壇,可能就只有布烈遜(Robert Bresson,1901-1999)可以相提並論,杜琪峰最佳的作品,也許能及此境界,但最近上畫的《復仇》(Vengeance,2009),就明顯地差之尚遠了。

        ……法籍廚師 Costello(Johnny Hallyday 飾)遠嫁澳門的愛女一家慘遭滅門,為此他決意復仇。Costello 表面是廚藝了得的法國廚師,實際上曾經是一名經驗豐富的冷血殺手。雖然鎗法不減,但 Costello 因腦部受創,記憶力迅速衰退,為了在未忘記仇人之前一報大仇,他找來了三位職業殺手,鬼(黃秋生飾)、柱 (林家棟飾)及肥樂(林雪飾)協助。他們一行四人來到陌生的香港尋找仇人,然而,四人漸漸迷失於敵友難分的局面,而大仇人亦步步進逼……

       《復仇》不是《放.逐》(2006)或《文雀》(2008)一類神采飛揚的「遊戲之作」,而是失諸拘謹的商業計算。為了照顧西方觀眾,杜琪峰太注重自己的「個人風格」了,縱使不乏可觀的場景,整體還是教人失望。我不介意杜琪峰在本片中重覆以往作品的人物性格、關係(任達華再次以誇張手法飾演既小器又好色的黑幫首領、黃秋生又做沉靜專業的殺手阿鬼、林雪仍然是愛吃花生的槍械專家)與及情景設計(唐樓窄巷鎗戰可參《放.逐》、雨夜傘陣中尋人一幕仿如《文雀》;草莽英雄惺惺相惜,殺戮中卻往往見其稚氣,如片中各人以鎗法射擊自行車使其無人自駛一幕,就仿佛《鎗火》(1999)殺手們踢紙球和《放.逐》射汽水罐的情景。當然這都源自西部片傳統),畢竟初與外資合作,又未摸準西方觀眾反應,重覆過往成功的點子,雖不鼓勵但也值得體諒。問題是,本片劇情頗嫌鬆散,文戲主要為鎗戰鋪路,即使邀請了韋家輝創作劇本,也是不見出色。
        本片的宣傳標語提出了一個問題︰「沒有了記憶,仇恨還在嗎?」何謂愛,何謂恨,愛恨與記憶的關係,確是很值得研究,劇本寫得好,類型片也可以是哲學,Christopher Nolan 的《凶心人》(Memento,2000)和朴贊郁的《原罪犯》(Oldboy,2003)就玩得出神入化。杜琪峰與韋家輝沒有就此深入探討,即使不介意劇情上的漏洞,但連中段敵友難分的戲碼也寫得不精彩,影片就注定失敗。假如《復仇》是百分百港產片,Johnny Hallyday(“h” 不發音,直接先發「阿」音)不是法國殿堂級歌手,導演可全副心神放在黃秋生三人身上的話,倒不如改變主題,改問︰「同伴沒有了記憶,還要為他報仇嗎?」其實《復仇》後半段的劇情,的確是從這方向走,可是本片的重心始終是 Costello,不得不匆匆帶過此點。惺惺相惜,但談不上生死之交;收了報酬,但對手是前任老闆,人強馬壯,赴戰必死;同伴有大仇未報,然而他連自己是誰也不記得。這樣子報仇還有意義嗎?為他報仇,是因為殺手的專業(收了報酬,就得完成任務),還是男人的道義(不忍滅門慘案,動了惻隱之心)?杜琪峰與韋家輝在戲中講得不清楚,只是以黃秋生的型格蒙混過去。梅爾維爾的人物或許也會一言不發報仇去了,但他們對自己宿命的自覺,決不會像《復仇》般空洞。若說黃秋生只是為馮粹帆報仇,那還說得過去,然而《復仇》對馮粹帆的描寫,卻又乏善可陳。

       節錄一段《香港電影》的訪問(AUG 09 ISSUE 21)︰

朗天︰看過《復仇》的人都說,故事不重要,風格才比較重要,當你拿到劇本時,是不是就想展示自己一貫的電影風格?

杜琪峰︰《復仇》的劇本最初曾經出現幾個版本。因為這部戲的主要投資方是法國,差不多佔七至八成。我們的原意與現在看到的成片相去頗遠,但他們對香港的文化背景,或者從港產片認識到的東西,不一定那麼容易消化。某程度上,《復仇》這個版本已經被決定了,主要是符合法國的監製的要求,他認為以這種方式去說故事,那邊(法國,甚至歐洲)的觀眾會比較易於接受。

朗天︰戲裡面也提到,如果一個人失憶了,復仇已經沒有意義了,不過因為答應在先,所以都要去做……

杜琪峰︰所以這部戲最重要討論是人的責任,你不能因為人家不記得,你就可以不用去做,或者那個人死了或什麼,你就沒有責任。例如你曾答應了某人,他死了之後會好好照顧他的孩子,(但是)他死了之後你就忘記了自己的責任……(朗天︰這是你和韋生拍攝途中想到的?)我們一起度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
        當然,《復仇》還是有不少可觀之處,至少,我從未見過如此帥氣的林雪。至於 Johnny Hallyday,他被譽為「法國貓王」,樂壇上大有地位,電影界名氣卻不算響亮,然而他出演失憶殺手,倒是頗具魅力,眼神充滿哀傷與迷惘,殺意藏在眉間,竟然化為慈悲之氣。杜琪峰本來屬意阿倫狄龍(Alain Delon)飾演 Costello 的(梅爾維爾名作《獨行殺手》(Le Samouraï1967)的主角就叫 Costello,同樣是由阿倫狄龍飾演),只是「龍哥」不願認老,不肯做失憶老殺手,此角才落在 Johnny Hallyday 身上。有人批評 Johnny Hallyday 不懂演戲,老臉木訥目光呆滯,全片只有一個表情,其實他本就是個很內斂的演員,我雖只看過他參演的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的《Detective 偵探》(1985),但已覺得他實而不華,演戲可觀,何況有時候,型格就是演技,難怪 Roger Ebert 讚道 “That Johnny Hallyday, what an actor.”《復仇》中段他與黃秋生等人到香港仔等候仇人,他在車上一臉迷惘的表情,一雙細小瞳仁既蒼老又帶點稚氣,是演技,也是真實的心理狀態︰據說因為《復仇》幕前幕後只有黃秋生能操英語,拍攝期間他不時只能孤零零一人,確實有點不習慣,演戲時難免流露異樣神色。或許觀眾總是期待杜氏電影的主角是個帥氣鎗手,可是《復仇》的 Costello,卻是個退隱江湖的慈父,不合期望,難免會放大其缺點來看了。
       若數《復仇》最出色的,乃是 Costello 與黃秋生三人前來香港,到燒烤場找滅門仇人(黃日華、張兆輝、吳廷燁)的一段。黃秋生四人本想就地正法,但剛巧對方原來早約了一家大小,四人盜亦有道,即使各為其主,滅門家仇不共戴天,但仍尊重江湖道義,待三兄弟與家人飲飽食醉並送家人離開後才動手。本應是劍拔弩張的一段戲,導演卻拍得挺有溫情,Terry Cheung 就說「到這段戲,《復仇》才真正表現出故事其中一個主題——『家庭』」,是的,即使以眼還眼,也不該泯滅人性。當然,杜琪峰最拿手的,始終是鎗戰場面,這場戲之後的夜林鎗戰,就拍得流暢悅目,七位鎗手靜中見動,而且導演盡用闊銀幕空間,觀影時雖然安坐院中,氣氛卻緊張得喘不過氣,頸項發直,只餘眼球左右動之不已,真是極刺激之體驗。其後的唐樓窄巷鎗戰,雖欠新意,但仍屬一流表演。倒是廢紙場鎗戰太令人失望了,空有型格,不夠悲壯,動作設計也稍嫌兒戲。最後一場復仇大戰,也不算精彩,然而拍於澳門街頭,始終是很有味道的。

       《復仇》值得一提的,還有 Johnny Hallyday 跪在沙灘上祈禱,不怕潮漲滅頂,仍是一動不動,終於感動上天,讓他看到去世的親人戰友,暫時恢復記憶一段。只看這段戲,還以為是三流編劇寫的,因為想不到更佳的解決 Costello 失憶問題的方法,才假借宗教外衣蒙混過去。雖然如此,杜琪峰還是拍出了味道,加上羅大佑的配樂,將來影碟推出時,一定要仔細重溫此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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