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4日 星期日

何謂真愛?「兩假相逢,終有一真」,這是曹雪芹說的——《模糊的情慾對象》(That Obscure Object of Desire)


  《模糊的情慾對象》(That Obscure Object of Desire,1977)是布紐爾(Luis Buñuel)的掩卷之作。如果說《銀河》(The Milky Way,1969)是布紐爾對宗教的最終反思、《中產階級的拘謹魅力》(The Discreet Charm of the Bourgeoisie,1972)是他對布爾喬亞終極的諷刺、《自由的幻影》(The Phantom of Liberty,1974)是他對人生、夢境、自由和電影形式最自由的想像;《模糊的情慾對象》就是他對「性」與「慾望」的最後探索。本片延續導演「想做卻永遠做不到」的主題︰

    影片描寫的是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紳士 Mathieu(Fernando Rey 飾)。一天他在火車站侯車時,看到月台上有個一面焦急的女子。當這女子來到車廂附近的時候,Mathieu 突然捧出一桶冷水潑在女子身上。Mathieu 的粗野行為惹來了乘客們好奇的目光,於是他向人們講述自己的經歷:Mathieu 有次到哥哥家拜訪,看到了新來的女僕 Conchita,立即產生好感,可是第二天美麗的女僕已經不辭而別。原來 Conchita 是個西班牙跳舞女郎,父親自殺後留下大筆債務,她只能與母親相依為命。數個月後,他倆再次相遇,Mathieu 展開了熱烈的追求。了解到 Conchita 母女生活艱難,他想盡辦法提供金錢幫助,可是 Conchita 性情難以捉摸,對 Mathieu 時而熱情、時而冷淡。Conchita 風情萬種,熱情如火,同時又冰清玉潔、冷艷孤高。每當情到濃時,Mathieu 被逗得心癢難耐,一意求歡,她又總冷然拒絕。為此,Conchita 甚至身穿貞操束衣﹗Mathieu 與 Conchita 離離合合,糾纏不清,每次兩人和好如初後,又因床笫之事鬧翻。後來 Conchita 激憤得當著 Mathieu 的面與別人做愛,Mathieu 又痛又恨,翌日 Conchita 卻跟他說昨晚的事是假的,一切都是因為她太愛他,想看看 Mathieu 會否因失去她而心痛。Mathieu 忍無可忍,狠狠打了她一頓,決意乘火車離開傷心地,可是 Conchita 追到火車站來,發生潑水之事。Mathieu 說完他的故事後,Conchita 突然出現,把一桶冷水澆到了他身上。兩桶冷水,竟令兩人冷靜下來,重又和好如初,可是 Mathieu 心中真正的情慾對象,到底是什麼呢?

  看過本片的男人,很難不愛上片中的 Conchita,因為布紐爾把男人對女人的種種模糊情慾,都統統化入 Conchita 去了,而飾演 Conchita 的兩個演員,更是繆思女神一般的美人。本來布紐爾找來了 Maria Schneider(曾主演貝托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名作《巴黎的最後探戈》(Last Tango in Paris,1972))飾演 Conchita,可是兩人意見不合,布紐爾靈機一觸(據說是酒後神思),決定以兩名女演員分飾一角——Carole Bouquet 演的是她冷艷孤高的一面,Angela Molina 演的則是她熱情如火的一面。是的,布紐爾的神來之筆,不單成為影壇佳話,而且更能反映情慾的真締︰在男人眼中,女人個個都是「雙面嬌娃」,愛憎的變化可以是半秒間的事,一念之轉,就可變成另一個人。當然,在女人眼中,男人何嘗不是「奪面雙雄」,不同場合戴不同面具?布紐爾是個不折不扣的大男人,這是他的局限,不過大男人也有大男人的真理︰男人變臉,換的是面具;女人變臉,可以連相貌、聲線、肉身都換掉呢﹗

   冷艷孤高的 Conchita——Carole Bouquet
(She was the spokesmodel for Chanel in the 1990s)
       Mathieu 是布紐爾最喜歡的諷刺布爾喬亞典型,可是在我看來,布紐爾這次對他倒有三分同情。是的,Mathieu 念茲在茲在的是色慾,終日想著和 Conchita 上床,可是他沒有把她視為玩偶,對她也算體貼;Mathieu 確是以金錢發動追求攻勢,可是他沒有認為金錢就是一切,也沒有想過這是一宗買賣。或許 Mathieu 起初只是視 Conchita 為情慾對象(因此在觀眾眼中 Conchita 有兩個,但對他來說仍是同一人),可是經過一段段莫名其妙的情慾追逐後,我認為 Mathieu 是對 Conchita 動了真情的。如果說 Mathieu 怒撕貞操衣的獸相和後來狠摑 Conchita 的無情不是紳士行為,我同意,男人無論如何不應打女人,可是 Conchita 的變幻無常總是教人忍無可忍。Conchita 要求 Mathieu 和她結婚,Mathieu 同意了,或許只是一時衝動,下體控制了腦袋,但 Conchita 後來反覆無常的態度,便開始難以理解了。到底 Conchita 是否擁有處女之身(這是電影未解之謎)?Conchita 常說她願意將身子交給他,可是每次都以「未準備好」為理由,請再給她多點時間,為的到底是掩飾自己不是處女的秘密(其實 Mathieu 不很介意她是否處女),還是害怕跟他上床了後,他滿足了慾望,就會將她拋棄?其實這不過是女孩子常問的「你愛我什麼?」的變奏,可是布紐爾玩得更峰迴路轉,幽默有趣。撇開性慾不談,戀愛中的女孩子不是很喜歡耍耍小性子,搞得情郎頭昏腦脹,硬是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百般開解不是嗎?這時候女孩子仍然一臉臭屁,心內倒是甜絲絲。在當事人眼中,這是情趣;在大男人看來,像 Mathieu,就覺得麻煩兼討厭了。Conchita 曾經說過︰「你完全不了解我,你以為你在追我,而我卻拒絕你;其實是我在追你,我要一生擁有你。」這不單證明 Mathieu 的「真情」原來還很表面,不懂從 Conchita 的角度看問題,同時也證明女人對戀愛的思考可以曲折如斯,結果「多生了枝葉,將那求近之心,反弄成疏遠之意了」(此句與標題的「兩假相逢,終有一真」,俱出自《紅樓夢》第二十九回語。當然我是斷章取義,與曹雪芹原意不同)。後來 Conchita 假裝和別人做愛,為的就是要看 Mathieu 是否心痛,以證明他是否愛自己,情節雖然誇張,原理其實和許多女孩子的試探舉動沒有分別(無記愛情劇最愛玩這一花招)。Conchita 證實了 Mathieu 的愛,卻引來 Mathieu 的恨,結果被 Mathieu 狠狠虐打,還是想回到他的身邊。女士們看到這一幕,一定大罵布紐爾貶低女性,可是這正正是布紐爾對「慾望」的結論——女人不自覺經常精神SM男人,男人潛意識總想肉體SM女人,這便是人間情慾的真實面貌﹗

風情萬種,熱情如火的 Conchita——Angela Molina(她狠﹗可是我更喜歡她。) 
        或許,一如許多布紐爾的電影,整個故事也只是 Mathieu 的一場夢,兩個 Conchita 都是 Mathieu 潛意識中建構出來的,Mathieu 把人生中所有不得滿足的慾望和追求,包括母愛(片末有暗示),都投射到 Conchita 身上,所以在他眼中 Conchita 總是拒絕他、玩弄他。「想做卻永遠做不到」的人生困境,一直是布紐爾採討的主題。可是我不認為這樣的解讀是圓滿的,因為本片可供思考的層面很豐富,不能單單因為一句「大男人」,忽視布紐爾對女性情慾的探討,或只以偏見視之。《青樓紅杏》(Belle de jour,1967)以探討女人心理著名,我卻認為寫得比本片模糊呢。

        本片拍攝之時,歐洲恐怖主義橫行,布紐爾乾脆將之拍進片中,模糊情慾夾纏炸彈硝煙,更顯男女情愛的陰謀詭譎。本片以爆炸作結,恰巧當年在三藩市放映時,有人炸毀戲院,搶走本片拷貝。假戲成真,布紐爾果然一生超現實。《紐約時報》讚「今天沒有導演能夠像布紐爾,能創造出一種對世界的視野,既具邏輯得一如定理,像夢一樣有神秘感,而又像雜耍藝人一樣的趣怪了」;而高達(Jean-Luc Godard)更說 “Buñuel seemed to be playing the cinema the way Bach played the organ.”可惜,大師已逝,他的超現實電影,再沒有人能承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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