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26日 星期一

Nostalgia is denial - denial of the painful present——《情迷午夜巴黎》(Midnight in Paris)

  超現實電影大師路易斯.布紐爾(Luis Buñuel)拍過一部戲,講一戶富貴人家設宴款待親友和當地名流,晚餐過後,一行人竟然發現無法走出飯廳,沒有人知道原因,只能呆坐等死,那是布紐爾最絕望的宿命寓言。人心是很奇怪的,有時候就愛困在某時某地,懷緬著某段黃金歲月,走不出來。活地亞倫(Woody Allen)的新作《情迷午夜巴黎》(Midnight in Paris,2011),浪漫華美,輕鬆幽默,有點超現實,某程度上卻是布紐爾那部戲的變奏︰
  荷李活編劇阿趙(奧雲韋遜飾)跟未婚妻伊娜絲(麗素麥阿當絲飾)即將拉埋天窗,剛巧伊娜絲的家人要到巴黎談生意,她一心打算與未來老公往此浪漫之都預支蜜月,豈料這次巴黎之旅卻令美滿婚事節外生枝!阿趙雖算得上是個名成利就的編劇,但他不安現狀,雄心壯志要執筆寫起他的第一本小說,伊娜絲等則對他發小說家夢看不順眼。當眾人於花都盡情享受人生之時,伊娜絲卻離群獨自去找寫作靈感。他每逢午夜零時於街頭漫步,卻偶然地進入了一個魔幻國度,更在那兒遇見多個已逝的著名文豪及藝術家。能夠每夜與海明威、畢加索、達利、布紐爾摸酒杯底談文論藝,已令他樂不思蜀,何況他更迷上了畢加索和莫迪尼亞里的情人(瑪莉安歌迪娜飾),難怪會樂而忘返!阿趙每逢午夜就姿姿整整獨自去散步,令伊娜絲生疑,更派私家偵探跟蹤他,但卻連偵探也離奇失蹤!巴黎的午夜,越發神秘和迷離……
法國巴黎孕育了無數藝術大師,到處勝景,自然之美與詩畫之美早已融而為一,凡是愛藝術愛沉思愛幻想愛浪漫愛旅遊的,無不視此為必到之地,更欲長居於此,感受天地靈氣,親炙古今大師。其實,無論有沒有去過巴黎,巴黎一直都是人們心中的樂園,但是越是心慕樂園,越是顯得現實失意,不然心念到處,那裡都是樂土。不是嗎?像影片中的奧雲韋遜(Owen Wilson),他飾演成名的荷里活編劇,不愁工作,薄有財力,然而受夠了荷里活的流水作業,始終想圓小說家之夢,可是身邊人全都不看好,自己也確實沒有好靈感;他雖有美貌未婚妻麗素麥阿當絲(Rachel McAdams),但原來兩人心底深處仍有隔閡,志趣也不見相投,而女方的父母更是財大氣粗的美式生意人,還諷刺他“cheap is cheap”;如此景況,也難怪總是蹙眉悶嘴的,心裡無限鬱悶,就只能寄情於他最嚮往的二十年代了。無奈時光無法倒流,對過去的懷緬,永遠都只能夠是遺憾,可是活地亞倫拍戲,早已隨心所欲,總之得就得,遣一輛馬車,便可帶奧雲韋遜回二十年代,與海明威論文,搶畢加索情人,被達利搭訕,邀高更共飲,T.S. Eliot 拉他暢遊,Djuna Barnes 領他跳舞,還敢教布紐爾拍戲,人生若有這樣的九十分鐘,真是千年修來的福氣。不過在電影世界,有何不可呢?Cole Porter 就高歌叫大家 Let's Do It 呢﹗
不過,只能活在過去,也就體會不到當下的美好,略過了許多稍瞬即逝的珍貴人事。活地亞倫可愛之處,不單在於他不眠不休的牢騷、輕鬆拾來的浪漫、敢於自嘲的幽默,還有那點雖灰暗實理性的自省。在片末,奧雲韋遜與活地亞倫的新繆思女神瑪莉安歌迪娜(Marion Cotillard)輾轉回到了十九世紀末的美心(Maxim's Paris),遇上羅特列克(Henri de Toulouse-Lautrec)等一代畫家,瑪莉安歌迪娜興奮不已,決定留在當代,說甚麼也不回去了。奧雲韋遜心慕二十年代,認定那是最美好的「黃金年代」(The Golden Age);生於二十年代的瑪莉安歌迪娜卻認為二十年代無甚足觀,十九世紀末的「美好年代」(La Belle Époque)才是最美好的,結果奧雲韋遜終於明白,所謂「黃金年代」,不過是你睇我好,我睇你好,也許這個廿一世紀真的人文淪喪,瓦釜雷鳴,但正如活地亞倫透過奧雲韋遜之口說的︰“That's what the present is. It's a little unsatisfying because life is unsatisfying”,我們的下一代,很可能又會認為現在才是黃金年代了。其實奧雲韋遜戲中的情敵米高辛(Michael Sheen)早說分析得明白︰“Nostalgia is denial - denial of the painful present... the name for this denial is golden age thinking - the erroneous notion that a different time period is better than the one ones living in - its a flaw in the romantic imagination of those people who find it difficult to cope with the present” 他飾演的這個愛炫耀的學者雖然討厭,但倒是有點真知灼見的。
應該不會有人不喜歡這部影片的吧。奧雲韋遜等人蹓躂花都,塞納河畔(Le Seine)、羅丹博物館(Musée Rodin)、吉維尼莫內花園(Claude Monet's Garden at Giverny)等名勝都美得醉人,活地亞倫鏡頭到處,只怕更勝原景。活地亞倫的鏡頭當然不止是畫筆,如奧雲韋遜一行人遊至凡爾賽宮(Versailles)時,導演一鏡直落,讓兩對男女邊說邊逛,應對步韻都流暢自然,而且鏡頭往往將奧雲韋遜擠出框外,隨對話框出框入,顯示他被眾人忽視且身不由己的尷尬境況,就可從中管窺他場面調度的功力。喜歡看藝術大師的,演海明威的斯托爾(Corey Stoll)一身硬漢本色,極為搶鏡,其他扮演者都很出色,客串扮達利的艾哲倫保迪(Adrien Brody)只有一兩場戲,但唯肖唯妙,非常搞笑。即使只看美指、服飾,本片也無可挑剔。本片的電影海報模仿梵高(Vincent van Gogh)畫風,但奧雲韋遜回到十九世紀末時,活地亞倫卻刻意不讓他出場,當中也許另有故事了。看活地亞倫的電影,沒辦法,我思想庸俗,覺得最吸引的還是當中的女性角色。麗素麥雅當絲前所未有的迷人,她那張剛直的臉孔,越成熟越溫柔;影后瑪莉安歌迪娜今年才三十五,竟然有點疲態,大抵是近年接戲太密,雖然舉手投足都是韻味,但已非當年拍《的士速遞》(Taxi,dir: Gérard Pirès,1998)的那個火辣索女了。不過她倆怎樣也比法國現任第一夫人卡拉布魯妮(Carla Bruni)要好,活地亞倫找她演個小導遊,最開心的可能是法國人民吧,不過活地亞倫跑到法國,不談論當地政治,倒是間中暗諷美國兩大黨的意識型態之爭,就使人會心微笑了。下一次他到羅馬拍《活地亞倫十日談》(The Bop Decameron),不知又有何妙論?
著名電影人舒琪談《情迷午夜巴黎》︰「這是看待阿倫及他的電影的最佳方法:他的電影釋出的就是一份親和善。他視觀眾如你、我作他的老友,一年相聚一年,聊聊天,八八卦卦;說說故事,互相檢視自身的愚昧、啟迪將要面對的徬徨,偶爾沉思一下生死的種種哲學。然後,歲月就這樣無聲消逝。驀然回首,已是百年身。人生,也就不過如此而已。」沒有無謂的包袱,是以能夠輕鬆自在,隨心所欲,開玩笑地回到過去教布紐爾拍戲,還弄得布紐爾不明所以。布紐爾電影中的人物走不出那古怪飯廳,他本人當然走得出去,在這百年電影史上,大抵也找不出多少人像布紐爾般瀟灑自由的;活地亞倫當然也早走出去了,他暗引布紐爾這部戲,就是想借用「走出去」的隱喻吧。布紐爾那部戲,叫《滅絕天使》(The Exterminating Angel,1962)。看《情迷午夜巴黎》,沒有滅絕,只有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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