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4日 星期日

信仰走向我們,不是透過理性,而是通過心靈——《銀河》(The Milky Way)



        在我看過的布紐爾(Luis Buñuel)電影中,我認為《銀河》(The Milky Way,1969)是最受忽視和低估的。故事是如此的新奇有趣,對宗教的討論是電影史上前所未見的,兼集導演思想之大成;敘事方式是導演的最新的嘗試,承先啟後,成就了舉世讚嘆的《中產階級的拘謹魅力》(The Discreet Charm of the Bourgeoisie,1972),也影響到 Monty Python 後來的精妙搞作;可是許多人都覺得本片很悶,有的認為太說教,有的認為太褻瀆,評價非常兩極。我不同意,而且事實上,有哪部布紐爾電影是不惹來爭議的呢?

        兩個流浪漢從法國前往西班牙朝聖。他們衣衫破爛,沿途行乞偷竊,為的是到聖地牙哥,膜拜聖徒詹姆斯的墳墓(據說公元七世紀的傳說指天上星辰能指引牧羊人到達聖詹姆斯遺體所在之地,當地教堂之名即源於此,意為「星之領地」,而星辰匯聚之處,所謂「聖詹姆斯之路」,就是掛於天際的「銀河」)。這段朝聖過程奇異荒誕,兩人一路上穿過不同的時空和歷史,不單遇見耶穌、聖母和魔鬼,還碰上不同世紀的大主教、異教徒和歷史名人,可是兩人懵然不知,皆因他們外表都與凡人無異。這些不同時代的人碰面,談來談去都沒結果,有的還動起手來,因為他們都認為自己擁護絕對真理,堅決守護心中的認知和信念。這兩個流浪漢最後能成功到達聖地牙哥嗎?
        本片靈感來自《西班牙異教史》一書。影片中提到的阿比爾派(Albigensianism)、加爾文派(Calvinism)、普里西利安派(Priscillianism)、詹森派(Jansenism)和耶穌會(Society of Jesus)等教派的理論和衝突,即使是西方觀眾也感陌生,可是觀眾不必懼怕當中複雜的宗教史知識,導演以幻想的方式,穿越時空,將古往今來的人物捉置一處,讓飯店小廝、各派教徒、知識份子以至薩德侯爵(Marquis de Sade)以對話和比劍等形式討論天主教信仰的幾個基本教義,而且片中每句引文,每種詮釋,都是有根有據,真實可信,觀眾可以非常輕鬆的態度,參與/回顧這趟宗教之旅。本片討論的六個關鍵議題,包括︰一.聖餐/聖體說(聖餅成為耶穌的身體?我們應按字面理解,全盤接收,還是僅僅視為比喻?);二.基督的雙重性(基督怎麼能同時既是人又是神呢?);三.魔鬼是否存在?全知全能的上帝為何允許原罪和誘惑的存在?;四.自由意志(如果上帝早已知道我們的選擇,我們的選擇有何自由何言?);五.三位一體說(一而三?三而一?);六.聖母童貞受孕(聖母沒有原罪?聖母一直保持處女之身?)。這些問題,千百年來人類爭論不休,不論是否教徒,大概都曾聽說過、思考過,而在這只有一百分鐘的電影,當然不可能逐一深入探討。布紐爾對這些議題的態度,是不帶批判,不含嘲弄,他讓各個教派都有發言的機會,為的只是提出疑問︰什麼是信仰?「神」對世人有什麼意義?人類相信的是怎樣的「神」?是誰掌握宗教律法和教義的詮釋?是誰賦予處死異教徒的權力?事實上,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有時和宗教非常相似,兩者皆重視神秘經驗,而狂熱和激進之處也同樣帶來許多鬥爭︰異端的學說成為了正統,成為了正統後又去打壓異端。難道人類高舉理性,才是一切紛爭的主因?

  本片的敘事結構很有趣,它很鬆散,同時非常統一。《銀河》某程度有點像《唐吉訶德》,兩個流浪漢一路上遇到不同的人,這些不同的人敘述著不同的故事,又或作者突然轉而追隨這些不同的人,描述他們的故事,轉了一圈後,再繼續兩個流浪漢的故事,總之故事中有故事,但主題集中、統一。兩個流浪漢穿越時空,但完全不靠特技,可是誰也不以為異。本片的結局,是布紐爾所有電影中最妙不可言的︰耶穌和門徒來到一條小河,遇上兩個盲人,兩人請求治療(這件事有記載於福音書中)。耶穌以泥巴和唾液抹在他們的眼睛後,兩人神奇地重獲光明了﹗其中一人說︰「我看到一隻小鳥,我是從牠拍翅的聲音中認出來的。」耶穌和門徒繼續上路,他們跨過一條小溝,兩人跟隨其後,臨近小溝時不由自主停住了,於是以拐杖探路,最後一人跨了過去,一人留了下來。到底兩人由始到終有沒有被治癒過?是因為盲人相信會被治癮,所以才「看」到小鳥嗎?是因為積習難改,兩人才繼續以拐杖探路嗎?這段戲耶穌的說話,也非常耐人尋味。
        布紐爾長期被指是無神論者。1960 年,布紐爾聲稱︰「感謝主,我仍是無神論者(I am still, thank God, an atheist.)。」可是到 1977 年,他已推翻了舊日的說法︰「我不是基督徒,也不是無神論者(I'm not a Christian, but I'm not an atheist, either.)。」他補充說︰“I'm weary of hearing that accidental old aphorism of mine, 'I'm an atheist, thank God.' It's outworn. Dead leaves. In 1951, I made a small film called "Mexican Bus Ride", about a village too poor to support a church and a priest. The place was serene, because no one suffered from guilt. It's guilt we must escape from, not God.”最後兩句極得我心。《銀河》公映時發生了一段神秘的插曲,非常有趣︰本片編劇之一的 Jean-Claude Carriere 有個丹麥導演朋友,當時負責打理一些在哥本哈根的戲院,他看見一群吉卜賽人(大概四五十人,包括很多女人和孩童)買票觀賞《銀河》,他們既不講丹麥語,也不懂法文,但第二天,他們又回來了,不是完全相同的一群,有些是曾經來過的,有些是新來的。他們連續去了八天,導演朋友深感疑惑,最後他決定請他們免費觀看,可是之後便再沒有來過了。Jean-Claude Carriere 將此事轉述如給布紐爾,布紐爾聽後懇請他再說一遍,之後布紐爾說︰「我們以後再也不要談論這件事了,因為當我們幸運得遇到真正的神蹟時,我們必須尊重它。」是的,關於本片提出的所有宗教/政治/美學問題,布紐爾均沒有提出答案。電影中有個曾經侮辱聖母的男子,得蒙聖母顯現,他感動地說︰「信仰走向我們,不是透過理性,而是通過心靈(Faith doesn't come to us through reason, but through the heart)」,可是導演也安排了一個患有精神病的神父,他說︰「沒有神秘的宗教,根本不是宗教(A religion without mystery is no religion at all)。」你認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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