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9日 星期六

以黑白刻劃,用灰調訴說——也談自主映室「黑白當代」香港短片集

        黑白,從來不只是素淡單調、二元對立。黑白互相補充、彰表,形成複雜變化,還有種種不同的灰,構成緩衝、曖昧、混沌與萌發。

        電影世界自黑白菲林起始,到六十年代彩色當道(例如奧斯卡自 1967 年起取消美指、攝影、服裝三獎分為黑白與彩色兩組別的制度),但西方電影從未捨棄黑白製作,每年還有一定數量的作品,就是因為許多導演相信黑白仍能帶出光影變幻的力量。當今華語片壇則相對不太看重黑白的魅力,黑白長片在主流更是幾近絕跡,但近年亦開始出現不少嘗試,數年前戴立忍《不能沒有你》(2009)揭露的社會問題,大家記憶猶新,到了這一兩年,趙崇基的《中英街一號》(2015)、梅峰的《不成問題的問題》(2016)、張大磊《八月》(2016)、黃信堯《大佛普拉斯》(2017),都成功引起話題,有的更獲得電影大獎的肯定,雖不一定能引起黑白風潮,卻也可重新喚起觀眾對黑白的想像和關注。
        至於香港,這次「自主映室」(Autonomous Cinema)則為我們帶來三部香港黑白短片——馮慶強《巨龍》(2013)、任俠《螻蟻》(2017),還有應亮《媽媽的口供》(2017)。三部都不是所謂「主流」、「商業」的創作,到底可帶給觀眾甚麼衝擊?

        我們要問︰為何黑白?查映嵐〈沒有色彩的壓迫——談「黑白當代」香港短片集〉一文有內容介紹也有解讀賞析,是簡單而清楚的導讀,她指出這三部作品「強對比的黑白影像凝結成窒息感,從現在到近未來的諸種壓迫紛列眼前」,發掘出連結三者的主題,雖然壓迫的來源並不相同,卻全是建基於現實的呼喊。不過仔細再看這三部作品,其選用黑白影像的理由,卻又未必全然為了呈現壓迫感。

        因為如果我們說的是籠統義的「壓迫感」,其實那更多來自製作條件的考慮,而非單單在於影片的內容特質。任俠參賽鮮浪潮,將《螻蟻》拍成黑白是「因為冇錢」,這故事設定於敵托邦(dystopian)式世界,拍牢獄、拍奇型機械、拍卡夫卡式變型幻想,鮮浪潮為入圍參賽者提供的七萬元拍攝津貼自然不足以應付,以黑白影像掩蓋佈景或特技的破綻是不得不為的作法;馮慶強的《巨龍》改編利志達漫畫,要拍出超現實的畫面,畫出一條在實景中可觸可感還可與少年互動的數碼恐龍,難度更高,港台提供的資金雖較鮮浪潮稍豐三數倍(影片為港台外判戲劇計劃《燃眉時刻》的作品之一),始終仍很緊絀(片長卻也是前者的差不多一倍),要以黑白避重就輕的地方就更多了。可是這當然不是說任俠與馮慶強收工減料,成本不高的局限,反過來令他倆以黑白影像逼出更貼切主題的風格。
        拍灰暗的香港未來,《螻蟻》意念不新,《十年》(2015)已屬近例(當中郭臻導演的〈浮瓜〉也是黑白作品),筆者看過的學院裡的學生習作乃至網絡上的諷刺短片也有不少他朝強權全面控制我城的想像,但《螻蟻》之圓熟處,乃在於聚焦男主角馬二一人,以狹小空間將荒謬感推到極致,不取寫實的進路,卻反而將想像推得更闊。極權的壓迫、貧窮的苦困,將有志青年趕到絕路,奪人名字(惡法)、禁書查冊(教育)、監控性慾(科技)、耽擱訴求(制度),使人不得不反,但一反,即將之歸類為非民,正如最近中國被驅逐的「低端人口」,不必以人道對待。
          為了營造逼狹感,任俠除了以劏房、審訊室、監倉、廢墟的真實物理空間困著主角,也以 4:3 畫面比例框限觀眾的視覺。這種畫面比例曾是荷里活黃金年代的主流,拍攝大特寫時剛好就是頭像的長闊,斜向畫面的明星們的輪廓幾貼近連著方框對角兩點的黃金螺線,特別好看,但任俠用這個畫面比例,卻常要馬二正對著鏡頭嘶叫不公,要展示的並非美態,而是用四方的囚框(同時背景漆黑一片)鎖著孤燈正射著的圓頭(惡法要求市民修極短髮),更顯無處鬆動的無奈。
        任俠運用黑白畫面,既是加強對比,例如馬二身上的白色背心(可表示他的窮,也可象徵他的無辜,但這個人倒非完人,他有暴躁、衝動、爛撻撻的一面,而他喜愛的螻蟻,則是黔首黑足的)與周遭的黑(如片中的公安、獄卒往往藏身在陰影黑暗中,縱有正面鏡頭,也沒有清晰的臉部特寫),也有突出關鍵事物的作用。譬如在審訊室裡,牆上掛有「嚴禁逼供」的四個掛字,以頂燈斜斜照著(可回溯到經典如 John Alton 的黑色電影佈光法),四字連陰影顯得特別凸出,顯得更加諷刺——沒有見血的酷刑,但精神的折磨、斷水的饑渴,更是使人難熬。想起杜琪峰的《毒戰》(2013),有一幕講到古天樂被關著審訊,前面掛的牌子寫着「逼供」,「嚴禁」兩個字卻被遮住了,杜琪峰說「這是巧合,不是刻意。因為我們的剪輯是外國的,看不懂中文,把『嚴禁』兩個字遮掉了」,姑勿論這是否擦邊球之舉,任俠這次以黑白影像呈現的,卻是刻意、直接的諷刺了。
        在過往的短片作品中,任俠展現過他運用不同色調的能力,《池邊的男孩》(2012)寫少男心猿意馬,黃鮮藍彩卻充滿青春暗戀忐忑的朦朧,《猴子》(2012)拍現代深圳,平實的鏡頭卻似抹了一層塵飛的暗灰,繁華口號背後是被出賣被遺忘的青年夢,《龜》(2013)則以陽光明媚的飽濃色調繪出郊外的翠綠,對照要鏟平草木的所謂城市規劃,就令人更為可惜、感歎。
       《龜》與《猴子》都與真實的城市發展故事有關,到了對比強烈的黑白《螻蟻》,則是未來社會的夢魘,三者都建基於對現世的劇變、壓逼和無奈,但其實任俠最擅長編寫的,不是明刀明槍、聲嘶力竭、處處鑿實的揭露或抗爭,而是在這幾部短片故事裡都有的突如其來/不受拘束/對抗現實的幻想、白日夢和回憶——《螻蟻》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呈現奧威爾《1984》式的監控與壓迫之外,在敘述主角馬二的故事時始終充滿了曖昧和不確定。例如說他的「前女友」到底是否存在的?那是公安為套他口供胡亂安插給他的人物關係,還是他據愛看的AV女優而虛構想像出來的?若是後者,則他已有點失心瘋,原因又出於甚麼?是否因為曾經參加激烈的社運抗爭而被擊瘋打傻(影片開首的新聞畫面暗示的)?其實這也不必說實,這種混亂的狀態更能令觀眾迷惑、恐懼,正如馬二在狂想中毆殺獄卒後濺得滿臉的鮮血、接著又幻化成可飛翔脫囚的巨蟲,都以黑色呈現,雖然沒有彩色的逼真,卻更具荒謬、疏冷的效果。這又如那個追蹤著馬二的機械臂自慰器,在黑白影像下也有一點點塚本晉也導演的《鐵男》(Tetsuo: The Iron Man,1989)的粗糙怪奇感,那種 low-tech cyberpunk 感覺,是同類華語創作中少見的。
        相對於任俠的壓抑與狂亂,馮慶強的《巨龍》沒有那麼令人鬱悶,卻使人更有同感——滿懷心事的青春少男,在學校不受老師、同學歡迎;家境清貧、父母離異,需隨家人東搬西遷,難以安定;豆芽暗戀的少女又與自己若即若離,猜不透對方心事。當事人心中的躁動、憤怒、不安、無奈,或多或少都是我們曾經歷過的。少男將心思寄託在蟄居山邊的小恐龍身上,頗有點遺世獨立、難求知己之意,也如小孩子愛將布娃娃看成傾談對象,甚至自我想像出虛構的朋友(不少恐怖片就借這點借題發揮),那都是我們小時候曾有現在卻很模糊的記憶,馮慶強選用黑白為主色,除了遮掩特效的不足,卻也帶出了返回童年、憶舊存真的氣氛來。
        我們也許可籠統地說這是「懷舊」的味道,但那並非迂腐、死板的低吟,也不是一味只說舊日美好的意氣之言,而是有非常明確的主題,查映嵐就指出「恐龍」在這黑白故事的意義——少年不喜歡的老師認為「恐龍滅絕是因為無法適應世界的變化」,代表著成人總是認為「適者生存是王道。……不能適應社會的人沒有存在價值,只有被淘汰」;導演卻愛拍舊電話、舊士多,執意修好壞掉的雪櫃,卻是站在少年這邊發聲,「他與舊物一樣,被冷酷的主流邏輯擠壓,無怪乎把同樣不合時宜、無法適應世界的龍引為知己,與恐龍同病相憐」。可惜的是如影評人安娜所言,「老師的對白過分着跡地包含象徵意味,他尖酸的言語與可厭的神色亦令題旨太理所當然地黑白分明」;黑白分明,不見得就是深刻。
        其實這種「同病相憐」,不一定只強調被擠壓的一面。《巨龍》之好看,是既拍出了少年的苦澀,也沒忽略年輕的美好;成長總是在患得患失之間走過來的。巨龍自始至終都是生病的,少男卻並非一直鬱鬱寡歡,他和心上人相處的時刻,是全片最甜蜜的部分,她的出現,與巨龍同樣重要,有她在,連街燈都掛起了笑臉,相當可愛、有趣,這種輕鬆是連女朋友都不知是否真實存在的《螻蟻》所沒有的。不過,這位少女雖關心著主角,引以為伴,關係曖昧,卻不見得全然是出於男女之情,故飾演者吳海昕俏麗的臉龐、烏秀的長髮,在馮慶強的黑白影像中就顯得如煙似夢——當她和少男在街頭漫步閒聊時,導演用了兩組拍攝著少男追隨她經過鏡頭往左走時的臉部特寫(以慢動作表達,畫面刻意弄得朦朧),兩組鏡頭中吳海昕皆嫣然望著少男,然後回頭背向他前走,第一次少男看著她高興地趕上去,第二次少男卻頓了一頓,此時畫面變得清晰,他似乎意識到少女終將離自己而去,追不上、抓不著,那一瞬間的悵惘,在模糊了後景的黑白畫面更顯得清晰。原來,這兩組鏡頭是個短短的 flash-forward,馮慶強隨後即轉用中鏡(並以正常速度、清晰畫面)再次將這組鏡頭反覆呈現(不用 pan 也不用 track,只連續地以人物出入於畫面表達行進,這種手法現在似較少在華語劇情長片見到了),不同的是這次我們聽到了兩人的對話,明白到少男的失望表情背後的真正原因。這種在寫實和幻想、甜夢與愁思之間瞬間交替的多番變換,是《巨龍》的魅力。

        少年人終究會成為大人,無可避免要融入成人世界的價值觀。少女較主角年長、成熟,及後為生活為金錢到時裝店工作,結交了時髦成長男友,難免對尚是學生的少年冷淡了,後來滿身骯髒的少男在狹小的試裝室裡對她示愛,她卻甩開了少男的手,轉頭卻投進男友的懷抱,少男一顆脆弱的心自是悲痛欲裂。導演在這幕選用 Velvet Underground 的歌曲《Femme Fatale》(1966),襯托的是少男的感受,不見得是在指責她是拜金港女、紅顏禍水,她畢竟也是在成長的青年人,為生活有著自己的苦處啊——吳海昕當年的演技雖不若今天圓熟,但在鏡頭前她始終表現自信,開顏時燦爛天真如稚子,低眉時幽幽得萬般心思,一顰一笑可轉瞬變化而感覺自然,賦予了這少女複雜的心思(筆者相信,她是新生代演員中極富潛質的一人);每個人的選擇都是複雜的,《巨龍》只擷取了兩三個短短的片段,只喚起了觀眾各自的「回憶」,當中並不像對故事中其他成人般有較明顯的道德判斷。影評人易以聞當年看過《巨龍》後表示故事與演員們那份素淨而且旺盛的青春,那份只屬於仍存赤子之心的人們底想像力,在這個年代實是太難得也太可喜了吧」,筆者也想起七十年代末《小人物》、《小人物》、《獅子山下》等啟蒙觀眾亦開啟香港電影新浪潮的單元劇,可惜以香港目今的環境,創作人能放手一試的機會(包括失敗的機會),在商業上、政治上已不多了。
        暫不談商業上的,應亮導演的自身經歷,就是活生生的政治壓逼的明證。他因為改編自真實發生的楊佳襲警案電影長片《我還有話要說》(2012),遭中國政府查禁,上海市公安局更正式起訴應亮,導演輾轉流亡到香港,至今無法回到出生地(不用「家」字,是相信應亮導演早也待香港如「家」吧)。在港數年,應亮從事電影教學工作也繼續創作(現在他的教學工作也不獲續約了,不能說沒有無形的自我審查考慮在),以雨傘運動為背景講家庭關係與抉擇的《九月二十八日.晴》(2015)就榮獲第53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短片。這次放映的短片《媽媽的口供》(與及即將面世的長片《自由行》)得到高雄電影節「高雄拍」短片項目的資助,取材的就是他的個人經歷︰拍獨立電影的導演流亡香港,在中國的母親只能借旅行為名義,兩人方能難得地在台灣得到短短數日拘謹的見面機會。
      《媽媽的口供》的氣氛自然是壓抑的,但選用黑白影像的原因,倒不是為了加強黑壓壓的愁緒,影片的調光師余婉慈就表示「《媽媽的口供》的黑白畫面對比沒有那麼大,反而有很多灰的層次,這是因為在調光時,稍微抑制了高光,並增添更多中間調的原因,我自己的想法是,雖然是黑白片,但不一定就要呈現非黑即白的視覺,……這部片不是一種控告的(純粹的黑),而是一種生活……在調光上還是希望能自然的襯托這個故事,而不是給予一個強烈的視覺主體」。是的,在《我還有話要說》中,黑是很沉重的,包括在公安部辦公室裡眾人的背影,更黑的是楊佳母親身處的單位,寒冷窮困兼受監視的她在夜裡於努力縫補、書寫,桌上一小盞白燈,對比是覆蓋全畫面濃濃的漆黑,控訴感非常強烈。
        從《我還有話要說》到英文名為 “I Have Nothing to Say"的《媽媽的口供》,應亮的處理明顯有了變化——變得更為內斂、敏感,更注重生活的感覺。當然不是沒有話要說,應亮自言影片中警察對母親的問話,大篇幅取材於母親與警察對話後她的記錄文本,但除了要揭示國家機器對待其所認定的敵人的手段和邏輯(不像《螻蟻》中的公安常隱身在畫面的黑暗中,《媽媽的口供》中的公安是直接現身正面鏡頭的,面目不猙獰,卻一直搬弄是非、層層套話),也是想講出一對母女長久無法見面後在生活上與感情上的變化。扭曲的政權,令家庭關係也扭曲了,縱使牽掛著對方,對外只能不說話或以謊言逆抗,而見到了對方,卻又變得相對無言,連閒話家常都變得困難,一來要以旅行團為掩護就免不了會被導遊、行程、意外打斷對話空間,二來在流亡期間苦創作/老病孤獨半軟禁的狀態下,「家常」還剩多少常味,而自己也未懂整理的心緒,又如何向對方訴說呢?
       《媽媽的口供》的影像是很樸素平實的,這是延續自《九月二十八日.晴》的處理吧,余婉慈說這是想「讓畫面呈現比較是書寫的感覺,偏向印刷感的,使觀眾藉由視覺帶來一種閱讀感」,而影片中不少長篇的對話、獨白,彼此都說得平緩,雖不像日常生活的對話節奏,卻使聲音也充滿了「閱讀感」。說到閱讀,《九月二十八日.晴》取材自作家陳慧的兩部短篇小說《第十六分鐘》和《味道.金寶菜湯》,《媽媽的口供》女主角說「從沒有機會,給外孫讀過一本書」,「閱讀」顯然在應亮心中佔有重要價值,如寇延丁的《敵人是怎樣煉成的:沒有權利沉默的中國人》就為他編寫影片中媽媽與公安的對話時提供了參考與印證。
        在《媽媽的口供》末尾,女主角以畫外音表示自己其實對女兒的電影創作沒有興趣,只記得在台灣與女兒的見面時竟然沒有擁抱過,言語中顯得蒼老又遺憾。在畫面上,她送走了暫時知難而退的公安,孤身返回自己的住處,關上了門,漆黑吞沒了她的心與身,這是全片黑白最為分明的一段。到了最後,應亮還是有話要說的,但已經不需要通過語言,只需要黑白就成了。

《螻蟻》的黑白直接、強烈,《巨龍》的黑白多變、複雜,《媽媽的口供》的灰調平實、素淡,這次自主映室「黑白當代」香港短片集為我們帶來了不同的黑白經驗,不知道在這處處壓逼的香港環境,下一部黑白作品又會訴說甚麼?

2017年11月18日 星期六

恐怖,往往不在畫面內,而在畫面以外處——《妖行惡兆》(Premonition Following an Evil Deed)

《妖行惡兆》(Premonition Following an Evil Deed,dir: David Lynch,1995)

        為了紀念盧米埃兄弟(Auguste and Louis Lumière)在 1895 年首度公開放映電影,為影史開啟首章,100 年後來自里昂的有心人,盧米埃電影的研究者(Philippe Poulet)發起拍片致敬的計劃,最終邀請得多位國際級名導演參與,每人仿照盧米埃兄弟當時拍片的方式和成品創作一條短片,合輯成《盧米埃兄弟與四十大導》(Lumière and Company,1995),大衛連治交出的作品,就是這套《妖行惡兆》。
        參與這計劃的導演,要遵守三個原則︰片長限在 52 秒、不能同步錄音、3 個鏡頭內完成。《妖行惡兆》是這四十部短片中較有趣的,一是很有大衛連治個人風格,內容也有他的《迷離劫》(Twin Peaks,1990)電視劇的死亡、查案、邪教元素,氣氛相當神秘、邪氣、恐怖,二是他刻意違反計劃的規定,片長超出 52 秒,也沒守 3 個 takes 內完成的約定,也很合符他特立獨行的風格。雖然如此,這終究只是不足 1 分鐘的短片,大衛連治是如何營造出那麼突出的迷離氣氛的呢?這就有賴他對「時間」與「空間」的精妙擷取與縮/張了︰

        一、時間上,短片中的幾個畫面,到底是順序、同時、插敘,還是沒必然邏輯關係(也就是說開首的死屍與裸女受虐實驗是兩件不相關的事),只是一種關聯性的「預感」(premonition)?似乎統統都可以成立。大衛連治精準地擷取出幾個事件中的關鍵畫面,將之組合連接,使人聯想更多,這是蒙太奇理論的運用,已非盧米埃兄弟最初的創發了。二、空間上,《妖行惡兆》恐怖的氛圍,除了有賴《迷離劫》配樂師(Angelo Badalamenti)的詭異背景音樂(在視覺以外擴闊了聽覺的想像空間),還有地理「空間」的引導想像,例如起首處屋內婦人向畫面右方的沉默外望(她在觀看/期待甚麼?她所留心的是後來警察敲門的鈴聲,還是更詭異的惡兆?),又例如那個可怕的人體實驗室的那記右移鏡頭(這亦已非 1895 年的攝影技巧了),都在在令觀眾在意著/想像到鏡頭以外的 off-screen space。恐怖感,往往不在電影畫面內,而在畫面以外處呢。◆片名中譯是我亂作的。全片連結︰https://youtu.be/fnYJ6gjZOCc

2017年10月25日 星期三

重要的,是你的使命,還有誰伴在身旁——《烈焰雄心》(Only the Brave)

《烈焰雄心》(Only the Brave,dir: Joseph Kosinski,2017)

【含劇透】

        改編自真人真事,但相信許多香港觀眾(包括我)入場前並沒留意,是以看到結局特別感到震撼、驚訝、意外,直以為這是西方消防員版的《非常突然》(1998)。這部消防員電影確實與以往的同類作品略有不同,講救災的篇幅不算多,也不太渲染當中的緊張與驚險,劇本將救火「英雄們」還原為平凡的職場「人」,聚焦的是眾消防員平日的艱辛訓練、晉級之路(他們要經過極嚴格的考核,並且需要上級鬆縛,方能從地區二線小隊的身份升為特種部隊,享受應有的福利和尊重),與及他們如何平衡工作與家庭的掙扎(其實往往無法平衡,只有爭拗與犧牲),當中有少男新丁的成長與承擔(從癮君子到好爸爸),也有鐵血隊長和妻子各自的追求與共同的傷痛(這也是影片的懸念所在),影片很重視角色的心理,劇本寫得甚為紮實,也許略為平淡(難怪會有觀眾覺得悶,大抵以為這是另一部「救火英雄」式故事吧),卻是相當可嘉。當然,這其實並非很突破的寫法,凡是有心講制服團隊故事的,都明白何者才是靈魂所在,但既是人心常情,聞者動容,寫得細膩就不怕重複,何況有一眾好戲之人(最想看的自然是珍妮花康納莉,她越年長越硬朗,與少女時候的典雅仙氣很不同),始終是好看的。導演科辛斯基以往擅長經營電腦特效、視覺奇觀,他的《攻.元 2077》(Oblivion,2013)我是喜歡的,這次倒很收斂(對比他自己過往的手法而論),戲拍得更好看了。
       本片最特別的始終是最後發生在亞利桑那州的大火,山火突然猛燒過來,原來就是這樣無法估計,瞬間致命。粗粗看過當年事故的調查報告,眾消防員從意識到無路可逃到即時依法自保就只有兩分鐘,他們大多都能緊遵指引保命了,但二千度的大火一直燒過,到最後竟是連性質良好的防火帳篷都幾乎燒光燒盡(以隊長為例,他的帳篷內膽有 95% 已經燒掉,連頭盔都熔化了),實在是非常可怖。導演處理這節很克制,沒有搞慢動作鏡頭(或逐一掃視眾人的慘烈死況)、沒有襯以悲壯配樂,不去刻意延長痛苦表情以贏取同情或以催淚手法塑造英雄,兩分鐘突如其來突然而去,十九名男兒性命就此消逝,接下來家屬與倖存者的悲痛,就不必再用多少對白囉嗦表達,已自賺人熱淚了。很少災難片會這樣處理英雄的死亡。回顧這宗慘劇,到底是出於意外敵不過大自然,還是因為鐵血隊長過於自信想留下救災而錯過撤退時機,抑或上級統籌者的疏忽或誤判以致悲劇,電影沒有說明,事實上到現在仍是謎團(現在能肯定的是當時的傳訊系統有雜訊,稍礙運作,但調查報告指這並非致命原因)。當然電影不是科學報告,觀眾也不必斤斤於揣度原因或追究誰的責任(也根本未必有人需要承擔這一切),大自然就是這般無情,就像影片中那頭被火燒著直衝深淵的巨熊,是世間最美麗也是最可怕的景象。以敬以畏,就是對那十九位捐軀的消防員與山火的最佳態度吧。


延伸閱讀︰【now 新聞】新聞智庫:美國特種消防小隊

2017年9月7日 星期四

Half of the time we're gone. But we don't know where——《心跳紐約》(The Only Living Boy in New York)

《心跳紐約》(The Only Living Boy in New York,dir: Marc Webb,2017)

        馬克韋伯是近十年冒起的導演中,作風比較平實的一人了,雖然總是愛拍年青人成長的題材,離不開青澀愛情的故事,有時也會露幾手貪玩、炫技的段落,借流行成曲賣賣萌,但沒一部作品是令人覺得幼稚或過火、自溺或虛偽的。今年他有兩部電影出品,我只看了最近上畫的《心跳紐約》,只覺這是頗受忽略的好戲,雖未算上佳,卻仍有很多值得咀嚼之處,只可惜西方劣評如潮,票房慘不忍睹,在香港似乎也只算是小眾趣味,戲院場次也不多。
        雙失青年發現父親搭上美艷熟女,卻不知如何跟父親攤牌叫他離開這女人,為了保護有鬱躁症的母親,遂偷偷跟縱小三,但一直茫然若失的他竟為對方魅力所迷,還跟她發生了關係,漸漸冷落自己苦追不果的文青少女。忘情父有忘情子,偷情之上有偷情——《心跳紐約》的橋段無疑相當奇情、誘惑、出位,充滿挑釁與挑逗,本以為會發生激動的六國大封相,豈料到後段卻演變為尋(生)父的心靈之旅,許多矛盾拍拍肩頭就含淚解決了,用血緣關係消弭了戲劇衝突,難免會令觀眾覺得前後斷裂,失之兒戲,不感滿足。
        可是如果我們能拋開「食住花生睇好戲」的期盼,順著馬克韋伯斯文、含蓄、略帶憂鬱的格調走,本片實在是頗值得咀嚼的 coming-of-age 小品。愛上一個人是怎麼回事?人生追求的是甚麼?如何處理個人的不安感?成人世界總是不如人意、現實社會難免有許多虛偽,我們要怎樣活出初衷?本片雖不能說很深入探討這些問題,卻也沒有讓奇情蓋過了對主角心理的描述。遇到困局,不能避,要勇敢穿過去——說起來容易,如何踏出第一步已是極難的心理關口,有時候踏是踏出去了,卻被好奇、慾望和虛妄牽引,正如男主角戀上美婦,與其說是對方太吸引,不如說是心中野馬脫出來就勒不住,以為成長了,卻陷進了更尷尬的處境。因此本片安排了成熟睿智的謝夫布烈治(Jeff Bridges)擔當人生導師的角色(他也是本片監製,若非因為他很喜愛這故事,此影片也不能成事),既慫恿男主角放任發揮,也適時指點男主角回到真實人生。
        倘若本片寫的僅是男主角的成長,那仍沒有超越《心跳五百天》(500 Days of Summer,2009)與他後來兩部「驚奇再起」的《蜘蛛俠》(The Amazing Spider-Man)的層次。本片後段的劇情大扭轉無疑「好笑」,但結果「穿過去」的,不只男主角,也包括他的父母、人生導師、奇艷美人,還有他那位苦戀過的少女。如何穿,如何過,此處不宜劇透太多,雖說當中太多離奇與巧合,但若細心咀嚼各人的選擇和痛苦,應當也會為內裡的人情感動吧。在學習如何愛自己、愛別人之前,我們要懂得感受、體諒他人之痛。
        很多影評將《心跳紐約》拿來跟《畢業生》(The Graduate,1967)比較,我覺得真是不必要的。馬克韋伯沒有用這部僅長 90 分鐘的小品去反映這個時代的焦慮和躁動的野心,儘管他也不免有(紐約)輝煌已過的感嘆,但仍不願諷刺得太入肉,只謂人人寧願粉飾表面,逃避人心淪落的事實。在最後,他沒有讓男主角捉著女方的手衝出去,反而要他留下來;多一盞文學的燈,就多一顆溫暖的心。馬克韋伯始終是溫文的,拍誘惑的情節,連舉起穿黑絲的長腿也欠奉,許多滿擬是吵吵鬧鬧心痛裂的場景,他寧願省略對白,以配樂襯著演員(或閃爍或堅決)的眼神和(或碰頭或錯過的)走位,帶點 MV 的方式帶過,這樣拍未必很深刻,卻是流暢又輕省。至於結局,像肥皂劇就肥皂劇吧,劇本以小說家言的後設結構包裹了一切,也許是畏縮,不敢像米克尼高斯(Mike Nichols)或活地亞倫(Woody Allen)般落墨,也實在是克制。
        無論如何,看男主角哥倫杜納(Callum Turner)的演技已值回小品的票價,不是粗中帶幼,而是柔弱處現陽剛,雖是迷茫的文青,卻也藏著了不起的自信。謝夫布烈治一副大衛連治(David Lynch)的造型,其實好好笑,說實話我常覺得他演戲太 overact,但特立獨行的奇士就是這樣才厲害,而到了深情之時,誰也不及他演得刻骨銘心。姬蒂碧金莎(Kate Beckinsale)終於不必再演打女了,這次演誘人小三,卻也不用刻意性感,輕輕啟唇,竟在她早已乾澀的臉上綻出了艷光,可以說是她近年的代表作吧?就連向來無甚演技的皮雅斯布士南(Pierce Brosnan),也有一刻半刻演對了味道,令人為他和仙菲亞妮遜(Cynthia Nixon)而感動。馬克韋伯指導、啟發演員的能力不可小覤。
       《心跳紐約》講的是紐約文藝圈的故事,也涉及一點上流社會,雖然講得很淺很淺很淺,但三兩筆仍能帶出氣氛。香港現時仍活躍的電影導演和編劇,有誰擅長寫這圈子的人事呢?鄧永鏘日前離世,到底他只是長袖善舞的公子,還是專走精面的買辦,暫不細論,只是如果要拍這個圈子,無論幕前還是幕後,似乎也無多少人材。可是我們總說他們很能代表香港啊?香港的故事始終太龐雜、太多面了。如果要拍 The Only Living Boy in Hong Kong,那到底會是怎樣的故事呢?

2017年8月23日 星期三

空想歷史、激動人心的韓國主旋律電影——《軍艦島》

《軍艦島》(The Battleship Island,柳承完導演,2017)

        含劇透。不是改編史實,而是空想歷史。這不是說沒有韓國人在長崎端島被日本人勞役、逼害,但電影顯然只是借這段歷史背景,肆意發揮自己的想像創造故事(所有韓國角色都屬虛構,集體逃島情節並非事實),混合多種類型片公式,既是災難片(逃離危險煤礦),也是戰爭片(打韓奸和日本仔),在悲情、煽情與鼓舞人心之間,其實自有民族信息。日本人都是奸險猙獰,又或服從上級指示,雖屬片面描述,但在抗戰片中亦屬正常;韓奸固然不得好死(韓片對賣國求榮者或兩面人的態度絕不含糊,而且非常強調絕不妥協),選擇談判當然也不可以,抉擇關頭退縮自保的,也是不得好死的罪人(是以不管他們是有心出賣還是只屬膽小,最後不單要被縛著以防告密或通敵,甚至刻意用鏡頭拍下他們被燒死的情景,顯然在告誡觀眾不能學他們)。面對敵人,必須以血性團結奮戰,死一個,後面再上,瘸一腿,也不怕斷成雙。不必談甚麼大義,也不廢話甚麼同志。在這樣的舞台上,有一個打十個的特務英雄(宋仲基)、有不甘受辱的幫派頭目(蘇志燮)、有堅強得不喊一聲的性奴苦妓(李貞賢),這些明明都是很功能性的類型片角色,都可以找到在空想歷史上展現血性的位置,一切都是為了襯托黃晸玟主演的平民父親,後者滑頭、怕死、奉迎,但深愛女兒,到最後為了她不怕犧牲,這種角色在韓片中屢見,卻總是能成功喚出眼淚,無他,就是因為這份父愛和血性。
        當然,這部戲也確實拍得有水準,六個月拍攝逾億港元製作費都沒白費,都見出血汗,編導演各自獨立看起來不能算上乘(特別是這個夾雜了太多類型元素的劇本),但幕前幕後都極端專業,每個部門交足功課,我甚至懷疑今天的荷里活是否仍有充足自信和拍出這樣的作品,即使擺明煽情、催淚(雖很少看韓片,但似乎每次都中?),也是佩服。這樣說也許是誇張了點,聽影片在群眾浴血逃生時奏起西部片名樂 “The Ecstacy of Gold"牽引情緒,雖然確能煽情,這種怪異感始終尚差荷里活工業一步。最後說一點有趣的。我很少很少看韓片,不能判斷,就是他們對知識份子的態度。書生無用?也許是的。不過像本片的四眼讀書人,雖不佔主要劇情,卻也有一定描寫(從開始不能吃苦到最後共同奮戰),而且也是揭破韓奸的關鍵人物,但有趣的是如果不是有英雄宋仲基先出來指證,四眼仔會打算怎樣呢?沉默不語,還是暗有部署?當然他不知道沉默原來會被集體燒死,但其複雜的內心處境也是不妨細思的(不揭出韓奸變相可能是同謀)。編導讓他活到最後,成功逃生,但他後來會怎樣?「軍艦島」的真實歷史,會否是由四眼仔這樣的角色書寫呢?
◆軍裝宋仲基有幾個鏡頭真的很像馬浚偉(我這樣說應該會被影迷追殺吧……)
◆這個鏡頭之動人,某強國的主旋律影片是怎樣也拍不出來的。

2017年8月7日 星期一

2017 年香港書展入手物


2017 年香港書展入手物(之一)

周保松著︰《在乎》

        一年一度又書展。我愛湊熱鬧,最喜歡去人多的地方,年年書展都會去看看門道;許多人覺得香港書展只是散貨場,大半入場者都不是愛書、惜書人,買了書更未必會讀,只是趁墟,又認為香港書展沒有性格,近年更優惠大陸客先於香港人,我倒沒太大介懷和怨恨,香港書展固然辦得不好,和大家一樣很有意見,但我自逛自的,買自己喜歡的書讀自己喜歡的文字,倒也自得其樂,雖談不上是大快事但也不會說討厭。何況每年書展總會不期而遇到碰不少朋友,今年還可去探女朋友的班,更加沒有理由不去了。

        總說怕書展人多,事實上這兩三年書展是越來越少人,以我「趁墟」的標準簡直是「冷清」了,可以隨意穿插快步而行,更是遊走得過癮。喜歡逛不同的書攤,看看各家選賣甚麼不同的書走哪些風格,學術書、暢銷書、雞精書以至寫真集,近期流行的是甚麼呢,我都有興趣,觀察來看書買書的人流更加好玩,逛書展當然是來看買書的人吧,正如逛年宵看的其實是叫賣的年青人、甜蜜的情侶、麻麻煩煩的一家大小,難道是去看年花買汽球嗎,呵呵呵。不過今年書展人流不多,也真的沒甚麼好看的,最多人排隊的仍然是 100 毛攤位,那「書海之戀」設計很慳皮,但也抽中水,悶得來還是賺到不少人氣。另一人氣單位是作家孤泣的簽名會,嘩,我知道以暢銷書來說,漫畫數草日,文字就是孤泣,當然啦,我是不會讀孤泣也不懂得其有何特別的,但見到他的讀者群,說不「羨慕」是假的,看不起歸看不起,我可沒有他的才華啦,這也是事實呢。今天坐在孤泣身旁的少女是他合作的作家/畫家?沒認真留意,但數最多少女的,一定是「藝文青」攤位吧(逃)。上年逛書展剛好碰到 Lilian 寫真集簽名會,插針也插不進,今日遇不到了,當然我沒興趣買更不會排隊求簽名,但我是想近距離看看這位「十全女生」沒有美圖功能的真身到底是甚麼模樣啦,哈哈哈。

       書展自上年起便沒有年度作家,非常可惜。上年辦武俠文學專題,很吸引我,今年的主題是「旅遊」,我非不愛旅遊,但實在沒有興趣細看。依舊在主展場走了三個圈,讓我拿出錢包的主要仍是幾家大學出版社、樂文和花千樹,以往還會去「神州舊書文玩有限公司」看看有甚麼二手書的,但近一兩年覺得也沒甚麼寶物,就不浪費彈藥了。今年最終也沒買到多少書,本來想趁暑假讀幾本厚書的,例如期待已久,出了中譯本已大半年的《血田:宗教與暴力的歷史》(Fields of Blood: Religion and the History of Violence),但今天竟然沒有見到(當然我不算很認真找),然而反正隨時都可在樂文買到,也不急著買了。這本《在乎》是我最後一站買的,當然知道這本新書,是有興趣的,不過其實不在我這幾個月的必讀之列,但今天竟然遇上作者親臨簽名,也就早點捧場吧。買了精裝硬皮本,厚厚的,很精美,想不到這麼便宜啊(嗯,我語氣很師奶)。逛書展其實挺開心的嘛。


2017 年香港書展入手物(之二)

Filming Margins: Tang Shu Shuen, A Forgotten Hong Kong Woman Director

        四年前寫唐書璇的《十三不搭》(1975),曾經去圖書館翻過游靜這本著作,香港大學出版社現在只賣 $80,怎樣也得買回來收藏,將來再研究吧。

2017 年香港書展入手物(之三)

黎明海著︰《功夫港漫口述歷史 1960-2014》

        其實是近兩年前出版的書了,上年書展已想買,今年執了執書櫃,希望有足夠空間藏好幾本新買的厚書吧。

2017 年香港書展入手物(之四)

“Masculinities and Hong Kong Cinema" edited by Laikwan Pang and Day Wong

        是 2005 年香港大學出版社的東西了,是那幾年的熱鬥題目,2003 年後香港電影評論學會也一直在討論「無能男」和「古墓女」的角色,可算相關,今天回看,似乎仍有啟發,還可延伸討論吧。我都是不懂的,所以要買書補習啊。

2017 年香港書展入手物(之五)

吳貴龍著︰《亦狂亦俠亦溫文——金庸的光影片段》

        其實正式不是在書展會場裡入手,但也是在那幾天買的,就歸到這個系列吧。最愛讀金庸小說,讀書時研究的也是金庸小說,而這本更從「光影」出發,還介紹到金庸參與製作的電影,書迷和影迷也不應錯過了。本月初在香港電影資料館看胡鵬導演版本的《射鵰英雄傳》(上/下集,1958-1959),曹達華演郭靖,容小意演黃蓉,其時原著小說尚在連載中,整個改編雖不算成功,卻也很有趣,這本書對此首部由金庸小說改編的電影也有介紹,更附有不少劇照,可見其資料價值。胡鵬版《射鵰英雄傳》現在看起來其實很「有趣」的,有空再細談一下吧。

2017 年香港書展入手物(之六)

岑朗天著︰《行者之錯步——誤解老子.悟解老學》
岑朗天著︰《懺者其誰——感觸莊子心靈自由》
岑朗天著︰《傘悔錄——八九一代的懺思》

        不久前讀過《五十自述——真實的理想主義》,對這些前作有點興趣,本沒打算一次過買的,但見花千樹在書展大減價,三四折發售,就先捧回家吧……

2017 年香港書展入手物(之七)

葉凱蒂(Catherine Yeh)著、楊可譯︰
《上海.愛——名妓、洋場才子和娛樂文化(1850-1910)》

        不是新書,只是在三聯攤位偶然瞥見,題目是我有興趣的,但也沒想過會買。咦?竟然減價至不用四十元,還以為是看錯,那就拿出錢包吧……

2017 年香港書展入手物(之八)

高成鳶著︰《從飢餓出發——華人的飲食及文化》

        幾年前在圖書館借來讀過,一直覺得內容很有趣,就趁減價買回來收藏。這本書提出的觀點對當時的我來說非常新鮮,至今仍感有趣,特別從文字、文獻出發去討論這些考究中土古人如何從打獵(先漁後擒再到獵)到畜牧再到「粒食者」的過程,還有「生米煮成熟飯」的漫長歷史,就更有意思了。倒是我學識不足,人又懶惰,至今也沒考究作者的說法是否正確,但即使當是過度推論的一家之言,也很有趣味。這書的內文,在句與句之間夾注著小字的古文獻資料,幾乎每兩三句就夾著一句小字古文,不易讀,但習慣了也沒甚麼,反而比在頁底附注的方式更方便,各位有興趣也可看看啊。隨便抽一兩段(夾注的引文就先省略了)看看,以下內文橫跨十頁八頁︰

        「神農開始種莊稼之前有一段時期,古人曾經主要靠吃草來充飢。這個說法看似新異,卻有充分的的文獻記載支援。古書《淮南子.修務訓》白紙黑字說︰『古者,民茹草飲水。』先民草、菜不分,吃草的經歷經常重演於歷代。人吃草,是倒退到比猿猴更低級的牛羊。這是極其違背自然的,必有重大原由。人類的一支來到了中國就面臨著飢餓的宿命。有記載說,開始用火的燧人氏,弄熟的不是鳥獸之肉,竟是蚌蛤之類細小的東西;在燧人氏之前,人們都是生吃,鬧肚子也不顧。可見從那時起,餓就算挨上了。……從吃肉到吞草的轉折,關鍵時期是神農之初。……部落群體一起吃草,那應該是忽然發現獵物全吃光了。開始吃草時,能吞下的都吃,慢慢才知道,有穗的草,其籽粒特別解飽,所以古書又說神農選出了上百種穀類。……從沒肉可吃,到找出跟肉類同一層次的新食物『糧食』,經歷的曲折是可以想像的。所謂『神農』就是後世對這個幾千年漫長時期的稱呼。」

2017年8月2日 星期三

Trust No One. Trust Charlize Theron——《原子殺姬》(Atomic Blonde)

《原子殺姬》(Atomic Blonde,dir: David Leitch,2017)

        嘩嘩嘩,竟然被引用了這句我歷來最中肯的「影評」,多謝「高登先」﹗有花朗(Charlize Theron)就怎樣都好看了,哈哈哈哈哈﹗(逃)

       《原子殺姬》改編自圖像小說(Graphic Novel),原作黑白繪畫,來到電影,霓虹燈、灰格調,陰冷的氣氛與陽剛的動作共冶一爐,導演大衛雷奇(David Leitch)本是動作替身與指導出身,今年正式自己做導演,竟是如此注重且擅長經營視覺風格,想必過往在片場學到不少,同時也下過苦功吧。《原子殺姬》很多熟口熟面的元素,像是那類似《非常嫌疑犯》(The Usual Suspects,1995)的敘事和扭橋,像是那些特攻間諜爾虞我詐互相出賣的暗戰,像是那些八十年代流行音樂的引用,故此都不算新鮮,但畢竟是類型片,動作拍得好,演員有魅力,就已很不錯了。順帶一提,電影前段用大衛寶兒(David Bowie)的 “Cat People",其實《希魔撞正殺人狂》(Inglourious Basterds,2009)已然用過,中段飛車追逐時用 A Flock of Seagulls 的 “I Ran (So Far Away)",近期《星聲夢裡人》(La La Land,2016)也用得好玩,這也令影片多了一陣熟口熟面的感覺,幸而並沒削弱影片帶來的快感。

        至於動作場面,本片毫無疑問是爽快過癮的,看花朗穿著當年多家名牌的潮流服飾拳打腳踢,打得頭破血流,引起的不是欲憐香惜玉,而是拍手叫好之快,導演轉頭又來一場女女床戰(據說為原著所無),花朗從頭帶到尾,就教人熱血沸騰,像她在影片中浸冰也不行。看花朗,原來已看足二十年,但現在她也不過四十出頭,刻意殘樣 cool look 示人依然眼睛嘴唇曉說話,所以怎能不說「有花朗就怎樣都好看」呢?至於那段「偽」一鏡直落的長動作場面,從樓梯打到破房再街頭飛車到墮海,是導演的看家本領了,比《殺神》(John Wick,2014)打得更盡,雖然大家都明知花朗不可能真是武林高手(但她確有刻苦鍛鍊的),那些長時間鏡頭亦明顯是分開數段拍攝然後電腦剪輯而成,但依然看得盡興。導演相信也從昆頓塔倫天奴(Quentin Tarantino)身上偷師不少,像那場向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潛行者》(Stalker,1979)致敬的設計,其實也是《希魔撞正殺人狂》的結局的一種轉化吧。

        若說《原子殺姬》比不上「殺神」好看,一是因為「殺神」在前,「殺姬」不算新鮮,但導演求突破的用心可嘉;二是因為「殺神」的江湖片世界可有更大想像空間,香港觀眾當是武俠片看待,就更有親切感了,「殺姬」的冷戰舞台看似更宏大,其實反局限在諜戰動作片範疇,沒有那麼自由,但這其實不是甚麼缺點吧。香港觀眾看黑雨傘一幕,一定更有感覺。個人來說,我是覺得太多 twists,煩了點,不算特別聰明,但看動作看主角還是相當不錯的娛樂,值得入場。爛撻撻的占士麥艾禾(James McAvoy)也很好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