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7日 星期一

2017 年香港書展入手物


2017 年香港書展入手物(之一)

周保松著︰《在乎》

        一年一度又書展。我愛湊熱鬧,最喜歡去人多的地方,年年書展都會去看看門道;許多人覺得香港書展只是散貨場,大半入場者都不是愛書、惜書人,買了書更未必會讀,只是趁墟,又認為香港書展沒有性格,近年更優惠大陸客先於香港人,我倒沒太大介懷和怨恨,香港書展固然辦得不好,和大家一樣很有意見,但我自逛自的,買自己喜歡的書讀自己喜歡的文字,倒也自得其樂,雖談不上是大快事但也不會說討厭。何況每年書展總會不期而遇到碰不少朋友,今年還可去探女朋友的班,更加沒有理由不去了。

        總說怕書展人多,事實上這兩三年書展是越來越少人,以我「趁墟」的標準簡直是「冷清」了,可以隨意穿插快步而行,更是遊走得過癮。喜歡逛不同的書攤,看看各家選賣甚麼不同的書走哪些風格,學術書、暢銷書、雞精書以至寫真集,近期流行的是甚麼呢,我都有興趣,觀察來看書買書的人流更加好玩,逛書展當然是來看買書的人吧,正如逛年宵看的其實是叫賣的年青人、甜蜜的情侶、麻麻煩煩的一家大小,難道是去看年花買汽球嗎,呵呵呵。不過今年書展人流不多,也真的沒甚麼好看的,最多人排隊的仍然是 100 毛攤位,那「書海之戀」設計很慳皮,但也抽中水,悶得來還是賺到不少人氣。另一人氣單位是作家孤泣的簽名會,嘩,我知道以暢銷書來說,漫畫數草日,文字就是孤泣,當然啦,我是不會讀孤泣也不懂得其有何特別的,但見到他的讀者群,說不「羨慕」是假的,看不起歸看不起,我可沒有他的才華啦,這也是事實呢。今天坐在孤泣身旁的少女是他合作的作家/畫家?沒認真留意,但數最多少女的,一定是「藝文青」攤位吧(逃)。上年逛書展剛好碰到 Lilian 寫真集簽名會,插針也插不進,今日遇不到了,當然我沒興趣買更不會排隊求簽名,但我是想近距離看看這位「十全女生」沒有美圖功能的真身到底是甚麼模樣啦,哈哈哈。

       書展自上年起便沒有年度作家,非常可惜。上年辦武俠文學專題,很吸引我,今年的主題是「旅遊」,我非不愛旅遊,但實在沒有興趣細看。依舊在主展場走了三個圈,讓我拿出錢包的主要仍是幾家大學出版社、樂文和花千樹,以往還會去「神州舊書文玩有限公司」看看有甚麼二手書的,但近一兩年覺得也沒甚麼寶物,就不浪費彈藥了。今年最終也沒買到多少書,本來想趁暑假讀幾本厚書的,例如期待已久,出了中譯本已大半年的《血田:宗教與暴力的歷史》(Fields of Blood: Religion and the History of Violence),但今天竟然沒有見到(當然我不算很認真找),然而反正隨時都可在樂文買到,也不急著買了。這本《在乎》是我最後一站買的,當然知道這本新書,是有興趣的,不過其實不在我這幾個月的必讀之列,但今天竟然遇上作者親臨簽名,也就早點捧場吧。買了精裝硬皮本,厚厚的,很精美,想不到這麼便宜啊(嗯,我語氣很師奶)。逛書展其實挺開心的嘛。


2017 年香港書展入手物(之二)

Filming Margins: Tang Shu Shuen, A Forgotten Hong Kong Woman Director

        四年前寫唐書璇的《十三不搭》(1975),曾經去圖書館翻過游靜這本著作,香港大學出版社現在只賣 $80,怎樣也得買回來收藏,將來再研究吧。

2017 年香港書展入手物(之三)

黎明海著︰《功夫港漫口述歷史 1960-2014》

        其實是近兩年前出版的書了,上年書展已想買,今年執了執書櫃,希望有足夠空間藏好幾本新買的厚書吧。

2017 年香港書展入手物(之四)

“Masculinities and Hong Kong Cinema" edited by Laikwan Pang and Day Wong

        是 2005 年香港大學出版社的東西了,是那幾年的熱鬥題目,2003 年後香港電影評論學會也一直在討論「無能男」和「古墓女」的角色,可算相關,今天回看,似乎仍有啟發,還可延伸討論吧。我都是不懂的,所以要買書補習啊。

2017 年香港書展入手物(之五)

吳貴龍著︰《亦狂亦俠亦溫文——金庸的光影片段》

        其實正式不是在書展會場裡入手,但也是在那幾天買的,就歸到這個系列吧。最愛讀金庸小說,讀書時研究的也是金庸小說,而這本更從「光影」出發,還介紹到金庸參與製作的電影,書迷和影迷也不應錯過了。本月初在香港電影資料館看胡鵬導演版本的《射鵰英雄傳》(上/下集,1958-1959),曹達華演郭靖,容小意演黃蓉,其時原著小說尚在連載中,整個改編雖不算成功,卻也很有趣,這本書對此首部由金庸小說改編的電影也有介紹,更附有不少劇照,可見其資料價值。胡鵬版《射鵰英雄傳》現在看起來其實很「有趣」的,有空再細談一下吧。

2017 年香港書展入手物(之六)

岑朗天著︰《行者之錯步——誤解老子.悟解老學》
岑朗天著︰《懺者其誰——感觸莊子心靈自由》
岑朗天著︰《傘悔錄——八九一代的懺思》

        不久前讀過《五十自述——真實的理想主義》,對這些前作有點興趣,本沒打算一次過買的,但見花千樹在書展大減價,三四折發售,就先捧回家吧……

2017 年香港書展入手物(之七)

葉凱蒂(Catherine Yeh)著、楊可譯︰
《上海.愛——名妓、洋場才子和娛樂文化(1850-1910)》

        不是新書,只是在三聯攤位偶然瞥見,題目是我有興趣的,但也沒想過會買。咦?竟然減價至不用四十元,還以為是看錯,那就拿出錢包吧……

2017 年香港書展入手物(之八)

高成鳶著︰《從飢餓出發——華人的飲食及文化》

        幾年前在圖書館借來讀過,一直覺得內容很有趣,就趁減價買回來收藏。這本書提出的觀點對當時的我來說非常新鮮,至今仍感有趣,特別從文字、文獻出發去討論這些考究中土古人如何從打獵(先漁後擒再到獵)到畜牧再到「粒食者」的過程,還有「生米煮成熟飯」的漫長歷史,就更有意思了。倒是我學識不足,人又懶惰,至今也沒考究作者的說法是否正確,但即使當是過度推論的一家之言,也很有趣味。這書的內文,在句與句之間夾注著小字的古文獻資料,幾乎每兩三句就夾著一句小字古文,不易讀,但習慣了也沒甚麼,反而比在頁底附注的方式更方便,各位有興趣也可看看啊。隨便抽一兩段(夾注的引文就先省略了)看看,以下內文橫跨十頁八頁︰

        「神農開始種莊稼之前有一段時期,古人曾經主要靠吃草來充飢。這個說法看似新異,卻有充分的的文獻記載支援。古書《淮南子.修務訓》白紙黑字說︰『古者,民茹草飲水。』先民草、菜不分,吃草的經歷經常重演於歷代。人吃草,是倒退到比猿猴更低級的牛羊。這是極其違背自然的,必有重大原由。人類的一支來到了中國就面臨著飢餓的宿命。有記載說,開始用火的燧人氏,弄熟的不是鳥獸之肉,竟是蚌蛤之類細小的東西;在燧人氏之前,人們都是生吃,鬧肚子也不顧。可見從那時起,餓就算挨上了。……從吃肉到吞草的轉折,關鍵時期是神農之初。……部落群體一起吃草,那應該是忽然發現獵物全吃光了。開始吃草時,能吞下的都吃,慢慢才知道,有穗的草,其籽粒特別解飽,所以古書又說神農選出了上百種穀類。……從沒肉可吃,到找出跟肉類同一層次的新食物『糧食』,經歷的曲折是可以想像的。所謂『神農』就是後世對這個幾千年漫長時期的稱呼。」

2017年8月2日 星期三

Trust No One. Trust Charlize Theron——《原子殺姬》(Atomic Blonde)

《原子殺姬》(Atomic Blonde,dir: David Leitch,2017)

        嘩嘩嘩,竟然被引用了這句我歷來最中肯的「影評」,多謝「高登先」﹗有花朗(Charlize Theron)就怎樣都好看了,哈哈哈哈哈﹗(逃)

       《原子殺姬》改編自圖像小說(Graphic Novel),原作黑白繪畫,來到電影,霓虹燈、灰格調,陰冷的氣氛與陽剛的動作共冶一爐,導演大衛雷奇(David Leitch)本是動作替身與指導出身,今年正式自己做導演,竟是如此注重且擅長經營視覺風格,想必過往在片場學到不少,同時也下過苦功吧。《原子殺姬》很多熟口熟面的元素,像是那類似《非常嫌疑犯》(The Usual Suspects,1995)的敘事和扭橋,像是那些特攻間諜爾虞我詐互相出賣的暗戰,像是那些八十年代流行音樂的引用,故此都不算新鮮,但畢竟是類型片,動作拍得好,演員有魅力,就已很不錯了。順帶一提,電影前段用大衛寶兒(David Bowie)的 “Cat People",其實《希魔撞正殺人狂》(Inglourious Basterds,2009)已然用過,中段飛車追逐時用 A Flock of Seagulls 的 “I Ran (So Far Away)",近期《星聲夢裡人》(La La Land,2016)也用得好玩,這也令影片多了一陣熟口熟面的感覺,幸而並沒削弱影片帶來的快感。

        至於動作場面,本片毫無疑問是爽快過癮的,看花朗穿著當年多家名牌的潮流服飾拳打腳踢,打得頭破血流,引起的不是欲憐香惜玉,而是拍手叫好之快,導演轉頭又來一場女女床戰(據說為原著所無),花朗從頭帶到尾,就教人熱血沸騰,像她在影片中浸冰也不行。看花朗,原來已看足二十年,但現在她也不過四十出頭,刻意殘樣 cool look 示人依然眼睛嘴唇曉說話,所以怎能不說「有花朗就怎樣都好看」呢?至於那段「偽」一鏡直落的長動作場面,從樓梯打到破房再街頭飛車到墮海,是導演的看家本領了,比《殺神》(John Wick,2014)打得更盡,雖然大家都明知花朗不可能真是武林高手(但她確有刻苦鍛鍊的),那些長時間鏡頭亦明顯是分開數段拍攝然後電腦剪輯而成,但依然看得盡興。導演相信也從昆頓塔倫天奴(Quentin Tarantino)身上偷師不少,像那場向塔可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潛行者》(Stalker,1979)致敬的設計,其實也是《希魔撞正殺人狂》的結局的一種轉化吧。

        若說《原子殺姬》比不上「殺神」好看,一是因為「殺神」在前,「殺姬」不算新鮮,但導演求突破的用心可嘉;二是因為「殺神」的江湖片世界可有更大想像空間,香港觀眾當是武俠片看待,就更有親切感了,「殺姬」的冷戰舞台看似更宏大,其實反局限在諜戰動作片範疇,沒有那麼自由,但這其實不是甚麼缺點吧。香港觀眾看黑雨傘一幕,一定更有感覺。個人來說,我是覺得太多 twists,煩了點,不算特別聰明,但看動作看主角還是相當不錯的娛樂,值得入場。爛撻撻的占士麥艾禾(James McAvoy)也很好看啊。

2017年7月24日 星期一

亂世觀群像,救港靠平民——《明月幾時有》

《明月幾時有》(Our Time Will Come,許鞍華導演,2017)

        ◆這篇不是「評論」,只是「感想」。內文含劇透。
        ◆《明月幾時有》的觀影體驗其實是有趣的。有喜也有悲。看到黃修平演夏衍、梁文道演梁漱溟,真的很有喜感,但又說不上是 miscast;王菀之、苑瓊丹、盧巧音的出場,還有李璨琛、吳岱融和呂良偉,也非常有驚喜,我不禁笑了一聲(不是恥笑,而是有親切感)。春夏出場,聽到鄰座的年輕男生觀眾對朋友說她是 Janice Man,不是吧?茅盾送方蘭簽名版文集,我竟想到前日去書展見到幫讀者簽名的孤泣(謎之音︰喂你別玩吧)。好好笑。可是隨著故事發展,每個小人物的生活和情感積累下來,中後段每場戲都很有力量,看得我眼濕濕。兩小時多的篇幅,我沒有看過手錶,但感覺上就像看了三小時的長故事,很豐富,末段好多場戲我都以為是結局了,例如葉德嫻多次告別周迅(或周迅回來跟老媽再會),原來一直未完,但完全不覺重覆,每次說再見,各人的背影離遠時,都是那麼催淚。即使像霍建華對周迅說不再抱抱的再見、彭于晏與周迅滑坡避閃光彈(?)等幾場戲,明明是那麼瓊瑤,拍得那麼「老土」(喂慢動作拍亡命鴛鴦啊),卻也不覺其煽,全都令我動情。葉德嫻、王菀之與春夏三人相擁痛哭一場,我真的快哭出來。周迅深知沒法再救母親,對彭于晏說的那段話同樣很有力量,但那其實又是很「通俗」的。又或者,這不該說是雅俗共賞,而是非關乎雅俗的情感流動,是演員們的出色表現,也是導演的心眼所在,只能夠透過銀幕呈現(相信只讀劇本很難想像出這股力量),虛玄點說,這就是電影。

        ◆一定要讀李薇婷的〈《明月幾時有》:香港就是主旋律〉,那比起甚麼撐傘暗渡陳倉的討論深刻精微百倍了。

        ◆讀過邁克〈全靠基功夫〉、〈發現基天地〉、〈唯恐天下不基〉才看電影,結果看到霍建華和永瀨正敏結局那場戲,不禁噗刺一聲笑出來,喂,甚麼「無關日本與支那的事」啊,你倆的情誼果然……「不不,遭基系福爾摩斯放大鏡關注的並非彭大小生,而是另一男主角霍建華。呢位華仔飾演的雖然是周迅拖友,談情說愛場面不但有而且媲美六十年代的瓊瑤,可是簡直淡如水到心不在焉地步,過來人一見就猜到他必定另有隱衷,國難當前犧牲兒女私情只是漂亮而堂皇的藉口。果然不出所料,縱使西裝骨骨如潮流雜誌模特兒,他的秘密心願是攀爬斷背山。……
        ◆很想試試電影裡的小蛋糕、眉豆米粿、鹹魚、米粥、鹹菜、蒸南瓜,還有肥兔肉(?)⋯⋯

        ◆如果唐寧和周迅對調角色,會不會更貼合方蘭這角色呢?雖然我是喜歡看周迅的。事實上葉德嫻與周迅演得實在好。至於彭于晏演劉黑仔,未免太靚仔了吧?見到蔡瀚億出場,想到他在《拆彈專家》(2017)等電影的表現,我還以為他會是搞糟遊擊隊行動的菜鳥角色……

        ◆其實我不認為這套戲「散」。《黃金時代》(2014)與《明月幾時有》的處理不同,但同以訪問體、後設式去敘事,略有相似,但我不認為這是很精心設計的選擇,而是為了安置許多有趣的小故事小片段,「哎呀不如就咁搵個結構嵌入去啦」(個人想像)。這樣說當然沒有甚麼根據,但感覺就是如此。也許訪問何冀平和 Mary Stephen 會有更具體的說明吧。

        何阿嵐訪許鞍華〈故事達人許鞍華︰電影以後 學做個好人〉︰「『還有一點。』許鞍華先笑了笑,訪問一直保持謙厚的她,好像難得地要爆發一下導演的權威:『我就係想有一部拍成這樣子的電影,支線人物甚多,很多細碎的小故事。有人說電影很亂七八糟,對呀,這就是我想到的群像式故事,你吹咩!』
        ◆《明月幾時有》的親切感、人情味是怎麼拍出來的呢?小故事題材好(像李薇婷說「許鞍華對生活小場面的重視,本來,類似唐寧結婚這種小生活大可不拍,時間用來拉長拍攝『游擊隊智救南來文化人』好了,但是,許導卻做這樣來取捨,意圖可謂明顯。……微小如《明月幾時有》開場時,葉德嫻要殺兔仔來食肉,便是淪陷時期市民對抗缺糧實況的寫照。……」等等等等)、各演員們的精彩演繹、導演與剪接的合作處理,這些當然都是關鍵,但我沒有編導演的專業,也說不出具體的評語。我倒是喜歡影片裡的 two-shot。許鞍華拍電影從來都是各種技巧隨心運用的,既有慢動作避子彈,也有霍建華與春夏那場有如夢境卻原來是零散閃回說明那一瞬間偷運情報的過程(剪接之功),你能想到而一般導演未必(為了所謂統一風格)硬放在同一部電影的設計,她都用得各安其所。可是許導演最擅長的始終是拍攝人物的交流,她不會只安於不停拍大頭然後左右對剪的悶蛋對話,而其中一個讓人物好好溝通(互相溝通同時也和觀眾溝通)的手段,就是用 two-shots。Two-shot 沒甚麼稀奇的,但如何按情感作出各種展開,就不簡單。例如葉德嫻與周迅多場夜間飯桌對話,就拍得很有味道,有時是 two-shot,有時是一鏡直落(未必一定到底),或以 pan 或以 track,左右左右地追蹤對話,後面這招並非罕有,甚至也算常見,但很少導演用得好。最早而又用得最好的當然是高達(Jean-Luc Godard),這在《輕蔑》(Contempt,1963)與《阿爾伐城》(Alphaville,1965)用得最妙,近幾年導演用得好的不多,記憶較深刻的,如舒琪的《想像︰易文》(2014),游學修與廖子妤在餐廳對話的一場戲,我當晚在現場看拍攝,就看到導演、演員與各幕後人員如何準備,又例如不久前的《異形:聖約》(Alien: Covenant ,2017),David 與 Walter「兩兄弟」在洞穴裡的一場長時間鏡頭初對話,也用得很有意思(也許亦有助解決同演員同畫面分飾兩角的設計問題)。這樣用 two-shot 或長時間鏡頭,能更無間斷地傳遞演員的感情,畫面也豐富,拍得好那股情感力量是很強烈的。

        ◆暫時就說到這兒吧。

2017年7月7日 星期五

誰在求成熟,誰變得成熟?——《原諒他 77 次》

        如果我們只以近年常見的港男港女離離合合的愛情喜劇框架看《原諒他 77 次》,這部新戲自然是令人「失望」的。句句粗言的麻甩對話和八婆口舌,聲聲過火的當街吵鬧和脾氣宣洩;性感嬌縱的橫刀小三與英俊體貼的無求暖男,上車結婚生兒育女的爭論到柴醋油鹽玩具珠寶的取捨,還有必不可少的求愛求諒跪地大龍鳳,這些都是彭浩翔《春嬌與志明》系列的常見元素,也是觀眾不禁會引述比較的電影類型。《原諒他 77 次》當然不缺這些元素,但編劇李敏和導演邱禮濤寫得節制,最後更捨棄大團圓,故此純以「食住花生看愛情戲」的態度入場,就容易看得粗淺了。
        有說彭浩翔和葉念琛捕捉到貼地、到肉的俗世情愛,但同時他們明顯也在刻意堆砌、誇張,處處可見粗疏;李敏與邱禮濤在通俗之中卻有意提升以討論更「真實」更「深刻」的情愛觀,這就是《原諒他 77 次》的趣味所在了。這兒「真實」當然不是指紀實不虛構,否則就不會出現像鄭詩君那樣卡通般的浮誇富豪角色,也不會有鍾欣潼和吳鎮宇般純粹追求夢想而活的理想人物。重點是編導如何設計、鋪陳角色的背景和性格。當春嬌與志明莫名其妙地從在街角「打邊爐」的普通辦公室男女拔升至可買達利租大屋的享樂情侶;周柏豪的富二代出身、蔡卓妍的律師職份就更易令觀眾投入他們的中產處境。這中產背景雖然不是普羅觀眾能企及的生活,但也並非奢侈、離地的,反而透著介乎草根與小確幸之間的觸感,像鄭丹瑞飾演蔡卓妍住公屋的父親,他憤世嫉俗的的士司機形象,每句話都很「活」,《春嬌救志明》中飾演楊千嬅父親的秦沛,他蒲老蘭起雙飛的鹹濕中坑形象,無疑就是搞笑多於寫實;又例如周柏豪和蔡卓妍的鎌倉文青走錯路之旅,黃真真《分手說愛你》(2010)也有類近情節,幼稚得來仍很親切,志明春嬌觀星賞月變打野戰誤會以及後來的星級台灣酒店制服誘惑之夜,就始終不脫彭氏的鹹趣招式,看多了就膩。俗世中癡男怨女的親熱和吵鬧無疑可以比電影更「刺激」,但不是只將最「爆」的一面擺在一起就叫貼地、深刻吧。
        是的,蔡卓妍演律師無疑令人難以信服,一貫平板的語調和演技,表現僅屬平平,沒有突破的進步,但編劇努力鋪墊她的出身(惠英紅鄭丹瑞都是好戲之人)、工作(既然不像律師,就全作喜劇處理,但到主線情節則自動收斂,不會一味搞笑浮誇)、交際(J. Arie、鄭希怡、盧巧音等人的嘴臉比春嬌的閨蜜順眼多了,沒有那麼巴辣煩厭,觀其友則知其人),整體上來說還可接受。至於說到主觀喜好,喜歡看小津安二郎的甜美女生,再是「港女」(其實我不想用這標籤),總比吹水談趷趷剛的大笑姑婆吸引吧。
        選角合適,鋪墊角色性格得宜,打好了戲劇根基,往後的發展便會好看。《原諒他 77 次》寫的男女情愛磨擦,例如男方欠細心愛遲到,女方多要求易動氣,其實都屬尋常事(當然這故事是偏心蔡卓妍多些,她的角色比較成熟,周柏豪的角色就較多「唔爭氣」的表現),幾乎每對情侶都會經歷,都會有各自的矛盾和趣事,比之一般愛情片,不算新鮮也說不上入肉。本片的特別之處,是借用了「日記簿」形式回憶舊事,透過第三者、第三身(衛詩雅)及另一半(周柏豪)的角度「閱讀」這段面臨破滅的關係,帶著較冷靜、自省的口吻。《原諒他 77 次》自始至終牽動著觀眾追看,既是因為我們想知道他倆分手的前因,也想看到他倆是否能夠復合的後果。一開始,我們就看到男女主角分手了,起初蔡卓妍似乎較無理取鬧,但隨著故事發展,我們在日記簿中看到周柏豪不成熟的一面(以及他和衛詩雅的糾纏),同情蔡卓妍的處境(畢竟一直犯錯的是男方),然而看到他讀到日記簿的追悔,依著慣常追求大團圓的期待,也難免感動起來,希望他倆能夠復歸於好,開花結果。
        可是兩人最終還是沒有走在一起。這是《原諒他 77 次》最突兀、最受爭議的「劇變」。蔡卓妍真的只是因為知道周柏豪在兩人分手期間另有艷遇,不問清楚不聽解釋就判他死刑嗎?為甚麼她不願意原諒他第 78、79 次?賴勇衡在〈可唔可以成熟啲?──彭浩翔/李敏筆下港男大對決〉一文提到︰「Adam 不負責任的性行為使 Eva 懷了孕,她偷偷去墮胎,因為 Adam 顯然不適合當父親。他的致命傷是甚麼?與其說是分手後旋即有女生在家過夜,不如說是他在那次不安全性行為後完全若無其事,沒有關心對方的身體狀況,即使在看到 Eva 留給他的『Adam 過失紀錄』最後撕走的一頁後也沒有想起來,而那偏偏是她最心痛的經歷。……Adam 騎劫別人婚禮且連公開說一個『愛』字也要掙扎一番,……實在沒有驚喜也不感動」,這段話精要地點出問題,然而仍沒提到影片的另一角度。
        如果說周柏豪在這段感情中領悟到的,是「愛別人」前先要學懂「愛自己」,同時做人處事需要多考慮、照顧別人感受,不能事事以我為先,雖然仍未達女性理想的「成熟」程度,最終未能為感情修成正果,畢竟是痛苦地成長了,不再原地踏步。那麼蔡卓妍呢?本片另一個有趣的地方,就是暗暗援引了不少經典電影透露角色的心思。例如上文提到片中蔡卓妍喜歡小津安二郎,她其實也像小津電影中的女兒,前衛獨立得來又不離傳統家庭女性的特質,父親愛喝酒常嘆不合時宜但仍得女兒愛護尊重,那她喜歡的理所當然會是加利格蘭(Cary Grant)一類成熟穩重的男性。故事中還有另一部常見的「電影」,那就是有海報掛在兩小口家中的《迷魂記》(Vertigo,1958)。不知道這是誰的主意?論角色氣質,這似乎是屬於蔡卓妍多於周柏豪吧。引用《迷魂記》,不僅在於影片中多次運用滑動變焦(Dolly zoom),也在於蔡卓妍戲中多次「自我分裂」與另一個自己對話。如果說衛詩雅是蔡卓妍的替身/幻影,暗合《迷魂記》前半部的劇情,《迷魂記》下半部 Judy / Madeleine 雙重替身的對話,對應的則是蔡卓妍最後「劇變」的處境了。
        賴勇衡說「兩位男主角的分別也是背後創作人的分別:志明背後是男的彭浩翔,Adam 背後則是女的李敏──嚴格來說,李敏是在 Eva 背後,審視著 Adam」,其實李敏審視 Eva 的心思應更深於 Adam 吧。

        故事中蔡卓妍第 77 次原諒周柏豪,在於意外懷孕後需墮胎的身心畢生之痛,她氣他不負責任、不解溫柔,也發現兩人的價值觀和人生計劃原來並不同步,無謂拖拉,決定終止這場十年的關係。這是從第三者角度看蔡卓妍對周柏豪的情感的分析。可是蔡卓妍其實是怎樣看自己的?這就需要 Judy / Madeleine 的角度了。蔡卓妍一直忍讓、包容、原諒周柏豪這樣那樣的小毛病,無疑是「愛」的表現,有這樣的女朋友,教人好生羨慕,但這對一段關係來說真是好事嗎?在意外懷孕一事上,她體會到的其實是自己在這段關係也有責任,不能只說周柏豪的不是(當然絕不是說蔡卓妍意外懷孕是過錯,錯的是不徵求同意而又不安全的周柏豪,這句話只為說明這骨肉是兩人共同的創造),而是一直以「愛」忍讓、包容、原諒,也許不過是種麻醉,反而失去了自己,何況始終警醒不了對方,步伐只會相差更遠。Judy 可以一直假裝 Madeleine 下去,她可以得到對方的「愛」,但她永遠不會得到「真我」。因此,當她看到衛詩雅的隱形眼鏡盒,她想到的未必單是賴勇衡提到的「分手後旋即有女生過夜」以及對她的痛苦「完全若無其事」,而更可能是她不單再當「鏡像」(恰好她就站在洗手間鏡前),不想只成為周柏豪被愛戀被照顧的慾望/依靠的替身,是以才決斷地離開。也就是說,她同樣發現自己不懂「愛自己」。《原諒他 77 次》裡的男男女女,有衛詩雅一片癡情為暗戀者付出一切的、有像鄭詩君以錢買婚姻關係的、有像黃秋生般四出拈花惹草而不知自己也在戴綠帽的,人人都沉醉在虛幻「愛」和「情慾」的快樂中,卻都失去了自我。
        尋回自我的方法,籠統來說是愛自己,但具體地就是鍾欣潼和吳鎮宇所做的——創作,包括創業、創藝;蔡卓妍寫日記回顧自己,某程度也是種創作。這就是《志明與春嬌》系列無論多有新奇古怪的「創意」也達不到的境界,因為志明與春嬌的創意從來不是反思性的「創作」。因此,要看懂《原諒他 77 次》,不能只看故事表面,必須細心審視敘事的角度和各種電影技法。即使不談題旨深意,影片不少技巧仍是有趣的,包括多次使用主角主觀視點又或追蹤角色動作的手搖急促鏡頭,就強調了人物換心情/作決定的瞬變特質,又例如蔡卓妍最後一次回到娘家時開門之際的那個順鐵閘而來的鏡頭,角度也相當特別,印象上近年只有《你的名字。》(2016)敢於這樣自覺地嘗試各種開門關門的視角。邱禮濤今年相當多產,有大型警匪動作片,有回歸變態恐怖類型的創作,但似乎以這部小品愛情片最有深度,在香港反而最被忽略,未免太可惜了。

2017年6月10日 星期六

傷心總是難免的,在每一個夢醒時分——《情留波圖》(Porto)

《情留波圖》(Porto,dir: Gabe Klinger,2016)

        ◆這故事可視為《情留半天》(Before Sunrise,1995)的反轉——《情留半天》講一對年輕文青俊男美女的邂逅,一見鍾情兼志趣相投,卻始終發乎情止乎禮,浪漫信步維也納,在唱片店聽 Kath Bloom 的 “Come Here"(1984)還在心猿意馬不知要不要吻下去,看得人心癢癢的,結果到了《日落巴黎》(Before Sunset,2004)兩人竟在爭論當晚到底有沒有做過甚麼,如今看來太過純潔美好了。《情留波圖》的男女相遇後倒是立即就翻雲覆雨,但波圖的美麗景色,兩人沒有一起賞味的機會,在那夜的溫存過後,就已隨體溫消散了,餘下的只有可惜。
        ◆影片分別從男主角、女主角和兩個人一起的三個角度將那段情各分述一次,卻沒有拼合、深挖出比任一版本更重要更完整的信息和感情,節奏拖沓,純靠演員魅力支撐僅有 76 分鐘的片長,太勉強了。
        ◆可是演員雖然不錯,更是安東葉爾欽(Anton Yelchin)的遺作,但男女主角性格既不討好,也寫得不夠深刻引起不了同情,這當然也可視為是《情留半天》的反轉——再不是令人一見心動彷彿神仙美眷的俊男美女,男主角頹唐潦倒,女主角婚姻不順,都是性格有明顯缺憾的人物,只是這對理應「更真實」的主角,那晚的結合完全莫名其妙,既非浪漫也非激情更說不上甚麼命運的相遇,僅能說是期望錯配的一夜情,雖然遺憾但也沒有太大感覺。若勉強要說是異鄉人的相遇,那種微妙的情感也許我未能太有會心,但劇本確實沒有認真探討這一點,碎片化的敘事就是甚麼都想說卻甚麼都沒說。
        ◆安東葉爾欽髮線稀疏後移的窮病患造型和聲線很「傳神」,但也很趕客。女主角露絲盧卡斯(Lucie Lucas)頗有成熟魅力,撐著傘秀長髮令人印象深刻。

        ◆本片的攝影不錯,但沒有內容,拍不出波圖城市的美感(有印象的就只有那家餐廳和火車站吧),玩畫面比例也沒必要。單是所謂「情調」,其實是撐不起一套長片啊。

2017年5月8日 星期一

筆者報章專欄︰〈彭浩翔怎樣解決感情煩惱〉

《香港 01》周報 059 期 B14 版(2017-05-08)

陳廣隆︰〈彭浩翔怎樣解決感情煩惱〉

  原題為〈春嬌家成夢未醒 志明唱 K 救感情?〉。以笑談、反諷的方式(希望不會有讀者以為我真的在讚這套戲⋯⋯),略論彭浩翔新作《春嬌救志明》。篇幅關係,只能從結構、情節方面講幾句意見,未能兼談拍攝手法和演員表現等方面,不過,這集要罵的當然有很多,其實多說也沒太大意思,而且「唱 K 救感情」這樣蒙混過去草草收場、完全回避深思可能的做法固然討厭,我卻更頂唔順的是那句「一段與香港人風雨同路的愛情傳說」的宣傳。自詡為「傳說」,已夠自大(嗯,假如葉念琛的電影都可稱「經典」,導技略勝一籌的彭浩翔確實就是「傳說」了——這當然要看觀眾各自對「電影」抱有甚麼要求吧);「與香港人風雨同路」這說法更令人受不了。春嬌和志明兩人何時有和香港人共過風雨?這十年來香港發生了大大小小的事情,他倆參與過、思考過、討論過哪一件?說春嬌和志明很能代表(某部分)香港人的性格(無論是優是劣),這樣說也不算錯,然而要說「風雨同路」,可真要有點承擔才成,即使說第二集《春嬌與志明》有淺淺帶到「是否上大陸工作」一類問題,但也根本不深刻,何況北上未必是死罪,留港也不代表有心,能夠「同路」也不見得會並肩抵「風雨」。說多了,趷趷剛今夜會來找我呢。

2017年4月18日 星期二

筆者報章專欄︰〈最佳電影 VS 最佳導演?〉

《香港 01》周報 056 期 B22 版(2017-04-18)

陳廣隆︰〈最佳電影 VS 最佳導演?〉

        呃,「臨危受命/盛情邀請」寫這個題目(請自行圈出合理的選項,或填上更合理的形容),要談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電影」和「最佳導演」的評選準則和離合現象(糟糕了第一段已有漏字……),勉力而為,簡單談談,自己也不知所云。安娜那篇〈《幸運是我》值得關注〉可更值得閱讀,我也認同《幸運是我》是今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被低估的一部作品呢。以下是《幸運是我》上畫時我即時寫下的幾點感想︰
《幸運是我》(Happiness,羅耀輝導演,2016)

        ◆嗯,這確實是部不俗的電影,故事感人,那些社福界「廣告位」和英皇味「冷笑位」也不是不可原諒的。惠英紅的「腦退化症」其實不是重點,種種人倫關係的撕裂和修築才是關鍵,有些人事,沒辦法就是沒辦法,「幸運」的相遇可以是諷刺,但那裡會知,就是自己,原來已是個幸運兒,不必再假外求呢?

        ◆楚湘湘︰「你睇過《旺角卡門》未?《刀馬旦》呢?《夜驚魂》?你地尐死靚仔梗係冇睇過啦……」呃,我還沒看過後兩者,實在也只是個死靚仔而已……

        電影中陳家樂最初租住那劏房所處的舊街,我不久前和朋友打冷聚舊時才路過,挺喜歡那種雜亂草根的味道,特別是夜裡既黑且靜但其實滿是暴力、情慾隨時勃發的過客,同時又遍住只求尋常、平淡的老街坊。

        ◆惠英紅必定至少贏得最佳女主角提名了,演得實在是好,陳家樂從前沒留意,原來也挺不錯。吳日言和吳業坤都很稱職,特別是後者,其實他很有潛質演戲,尤其是這類平平凡凡帶點衰格的友人角色,哈哈。錢小豪的客串也好。張繼聰很煩氣,但編導大抵想有多幾個笑位,使影片不那麼沉重,就由得他演吧。

        ◆故事不以更易煽情催淚的「事件」收尾,只借「小月」的獨白道出信息,到底是不落俗套的構思,還是沒法想出更好的結局,我還在思考中。

        ◆期待楚湘湘推出電影原聲大碟《我找到自己》。(沒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