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23日 星期二

真的「不行」,那又如何?各顯其能,重拾非凡——《非同凡響》

《非同凡響》(Distinction,歐文傑導演,2018)

  ◆入場前不是沒有「擔憂」,畢竟香港過往拍校園片,總是偏離真實情況極遠,近年各界人士關注教育生態,電影裡的呈現也有了改善,如不久前的《大師兄》(2018),儘管不離傳統套路(還有宇宙最強的商業動作片元素),但對邊緣學生的寫法也比以往開闊、貼地,不過這次《非同凡響》嘗試挑戰特殊教育題材,更不易處理,是以期望一直不高。再者本片由香港社會服務聯會統籌,社福界出品電影,也怕其過於正大光明。不過入場觀賞過後,疑竇盡去,影片比想像中好,若嫌《五個小孩的校長》(2015)太過直白、簡單、美好,《非同凡響》在編、導、演都較為完滿、成熟,更值得欣賞、支持。
◆《非同凡響》難得之處,不只聚焦於特殊學校的學生,還寫到第一組別的名校生(有成績不如理想者,有家境富裕不愁出路者,有為求分數苦心勞形者)和第三組別學校在一般人眼中成績與品行皆未達標者。故事取材真人真事,拍特殊學校與傳統學校合辦音樂劇的經歷,一般觀眾較感興趣的大抵是自己不熟悉的前者,但事實上編導對後兩類學生的關注和描寫,比特殊學校的學生更加深刻、深入。歐文傑沒有誇大三組學生的對比(更沒有誇張地營造對立),也沒有一廂情願地拍個三者共融的光明結局,沒有自以為是地寫他們在結局脫胎換骨,只寫他們各有經歷過後心態已略有改變,更勇敢地各奔向未知將來,甚為含蓄與寫實,卻比同類影片更有意思。影片中那場音樂劇,甚至只有家長們看到,沒有成為「話題」(如有傳媒報道、得到獎賞、公眾籌款之類),不以社會的所謂「成功」價值去定義學生各盡己能的「非同凡響」表現。是的,本片隱含「天生我材必有用」的信息,但不像一般校園片,總愛將主角寫成天才,只是因為家庭問題、制度束縛才未能發揮,一破牢籠即光芒萬丈(至少也是能夠贏個校際比賽的級數),將「成材」視為解決人生問題的靈藥。事實上,世間怎可能人人是天才,讓學生各展所長,是指要尊重各人的性格、興趣、專長和局限,發揮其潛能、欣賞其努力,(人生)成果卻不應(考試、事業)績效論。正如影片沒有直接寫出來的,是珈豪(岑珈其飾)的攝影技術其實不見得比其他人好多少,但他能在當中找到樂趣並決意奮力於此,不再渾渾噩噩,見到進步,師長就應鼓勵、引導其發展,至於他將來是否能夠入行以此為生(興趣也不一定是職業),那是另一個問題了。

◆當然,《非同凡響》的寫法始終是相當乾淨、正面的。珈豪一句粗口都沒有(最多也只是說「乜春」「你老母」),OK 姐姐(余香凝飾)純情如綿羊,寫各個特殊生,最多也只是「扭扭計」,隱去他們真正不易處理的一面——自殘、傷人、失禁、情緒失控……家長和老師們面對的日常,《非同凡響》只用徐老師(谷祖琳飾)一個惡夢交代過去。這確是不易處理的題材,既不是紀錄片,無法一一實錄;而若劇情編寫平衡不當,又反有污名化之嫌。歐文傑勇奪「鮮浪潮大奬最佳電影」的短片作《聖誕禮物》(2007),寫基層家庭極有紀錄片感覺,對他們的生存狀態挖掘得頗深入,對比起來,《非同凡響》刻劃特殊學校的學生,在一般觀眾的角度,應只能感受到他們「活在自己世界」(多次用不懂改路行的自閉生為例子)與「善良可愛乖巧」(如一直主動幫助老師)的一面而已,他們的七情六慾、學習困難和生活細節,就只能淺淺觸及。楊紫燁導演的紀錄片《爭氣》(2014)同樣以「問題學生」參與音樂劇為題材,最難得是承認、接受、呈現了學生們反反覆覆、時好時壞的表現和難以改變的性格特點,不會在排演了六個月音樂劇後就變得「沒有問題」,《非同凡響》當然也沒落入「一劇變好」的窠臼,但在呈現各組別學生時層次就相對單薄。
◆老師們看《非同凡響》,一定感受甚深。都說余香凝演得好,但更教我意外者是演老師的谷祖琳,這應該是她近十年來最平實、感性的演出,甚至可說是演藝生涯代表作。當特殊教育/第三組別學校的老師,那種成就不上不下(外界總認為教第一組別學校的老師更為「出色」)、疲勞與無力(工時長、趕死線、發惡夢是常事,辛勞過後沒有效果學生不見起色更是常態)、家庭生活失衡兼對未來失去信心(許多老師不敢生育,理由與她差不多),外人往往難以體會。以自己為例,一直任教第三組別學校,十年前初入行,有三分一學生像「珈豪」,但十年過後,有三分一學生近乎「珈朗」;從前老師呻學生「頑劣」怕他們「學壞」,如今老師嘆學生各有「學習障礙」,擔心他們將來如何融入社會。這不能完全怪「融合教育」,但政府政策顯然不夠完善,而社會結構、人口分佈、生活型態、健康狀態的改變,還有課程跟不上時代變化的事實,也苦了老師和學生。常說現在剛入學的中學生,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代自出生已活在智能手機、行動網絡的世界(第一代 iPhone 在 2007 年面世),他們完全沒法想像沒有網絡(甚至是只用桌面電腦上網)的生活,所有對應的教育、健康、社交問題都已和十年八載前完全不同;有學習障礙的學生,對傳統課程的不適(乃至抗拒)只會更大。其實我很喜歡教「珈豪」一類學生,他們有情有義,比許多大人更成熟,反教會了我很多;現在的「珈豪」們專注網上世界,大抵已少了去走水貨了。當然這只是籠統觀察,「非同凡響」者,就是指人人情況不同。至於《非同凡響》幾位家長,也喜見寫得沒有過火,但仍有點公式。例如寫珈豪、珈朗的基層父母(劉玉翠、林嘉華),雖然貧弱、勞碌、急躁、學歷不高、不善表達情感、不懂教養良法,但至少都愛兩名兒子,願意為兩兒付出,現實中有些父母或是愛理不理(這在不少電影也有公式例子),或是本身也有「學習障礙」(只是他們當年讀時沒有這個概念),上下兩代俱苦。葉童飾演的名校生中產家長,寫得也只平平,但也沒必要挑剔太多。

  ◆蔣祖曼飾演的名校老師,在學生們初次接觸特殊學校後各自報告「反思」(其實她們起初只想討老師歡心,或增加「其他學習經歷」的時數),結果她們都只能(揣摩大人想要的答案)交「行貨」,回以甚麼特殊學校的學生很慘我們要多關注之類的話,珈豪在另一段劇情譏諷這種形式,不屑地說「見得一次,講咩得著丫」。說得真好,活動檢討如果只淪為流水作業,不如不做;若無反身檢視自己的觀察和反應,也不叫「反思」吧。Debriefing 的技巧也是學問。
◆影片較受質疑的一點,是為何要找廖子妤飾演特殊學生?導演很用心、勇敢地以真正的特殊教育學生擔綱,在這一節卻選擇「虛構」處理,觀眾都明白邀請、引導中度智障的學生演戲,確實不容易,但廖子妤這角色本非必出現不可,她的參與也沒令我們增加對中度智障學生的認識,平白惹出不相信、沒能力調導適合的學生的質疑,也是可惜。平情而論,廖子妤有興趣主動參與也是值得嘉許,其表現也不俗,影迷們看到她與余香凝繼《骨妹》(2017)後再度重逢,也可資觀影後之話題。編導「友情客串」邀請讓更多演員得到演出機會,在當今年均出品不多的香港電影界也是守望相助的美事。正如游學修、陳海寧閃現演水貨客,也挺教人意外和驚喜。
◆很想和 OK 姐姐玩滾軸溜冰、買玩具錶送 OK 姐姐、吃 OK 姐姐做的蛋糕。免費為 OK 姐姐補習 DSE 中文,本人也是「義不容辭」的(謎之音︰怪叔叔出沒注意?)。余香凝這次演個無甚自信的學生,刻意收起數個月前上畫的《逆流大叔》令大叔們心如鹿撞的青春光芒,整天呆著臉、彎起背,與她之前的表現非常不同,令人印象深刻。珈豪最後未能再見到 OK 姐姐,也是可惜。這兩年看余香凝有份參演的幾部戲,越來越見用心(這次她兼唱主題曲﹗),她不像吳海昕、顏卓靈、蘇麗珊、廖子妤等新一輩演員,自身有很強烈、分明的性格特質,自然而然滲入在角色之中,但她(談善言也屬同類型演員)則善於發揮角色的潛質,自己能加入更多設計,有著另一種特色。前一類演員的發揮受限於劇本的精粗,但即使劇本差,本人還是好看的,個人魅力足以令觀眾捧場;後者未必能靠個人魅力使劣片起死回生,但至少能令角色更加豐富。這幾位新世代女演員各有特色,演技各有千秋,很期待她們往後的發展。另,蔣祖曼、岑珈其、陳曾寧,都是可觀的好演員,都會黃浩然導演在十一月初上映的推理奇片《逆向誘拐》中見到他們的演出,不宜錯過呢。

  ◆雖然說了《非同凡響》一些不足之處,但影片確是本年度的香港電影佳作,值得入場支持;為人父母、教育界的朋友、關心社會的大家,更加不能錯過。可惜影片場次現已不多,在此呼籲大家要盡快購票觀賞呢。

2018年10月12日 星期五

Not Because They are Easy, But Because They are Hard——《登月第一人》(First Man)

《登月第一人》(First Man,dir: Damien Chazelle,2018)

        這部戲其實是導演戴文查素真正考牌作——《星聲夢裡人》(La La Land,2016)無疑是當代佳作,只拍過三部長片的他絕對在現今最出色的導演之列,但質疑者仍有不少(他是最年輕的奧斯卡最佳導演),這次他首度執導非自己撰寫的劇本,用大明星但依舊保持中型製作(雖比前作大增一倍仍不過六千萬美元左右,還不到一般特技動作片的一半),挑戰早已有不少珠玉在前的登月題材,在在都是考驗,但他再次證明了自己的才華,絕非曇花一現。戴文查素非同凡俗之處,在於他對「電影」的熱愛與真誠,如此年輕(才 33 歲),卻對影史極為熟悉,出入於各種類型與技巧之間,純熟自如,求工穩求突破而不刻意標榜自己的所謂風格特色。上次《星聲》他消化、融合、提煉荷里活三十至五十年代與歐洲六七十年代的歌舞片和情節劇傑作(所以浸潤於昔日經典的影迷以至電影學者看得特別興奮和佩服,言必《萬花嬉春》等三數部歌舞傑作而其實少看昔日電影的尖酸批評者卻未必感動),精巧而動人;今次《登月》他刻意反其道而行,避開過往探索太空的科幻史詩的處理,不拍宏大故事,不求激昂氣氛,只專注於「第一人」。因此,《登月》不敘主角的童年、求學與追夢等等過去,不鋪展他接受訓練、面對技術困難等等劇情,甚至不試圖「分析」其性格和思想,僅欲以手搖跟拍鏡頭貼身「呈現」那幾年間他整個人的「狀態」——喪女之亂、死友之痛、不懂/不敢與家人溝通之難(怕再次投入感情後彼此又歷離別)、艱苦訓練與墜機危險之可怕、升空重壓與震盪欲嘔的肉體之苦,統統都合在一起無法分辨,「個人」得許多時只從他的視角出發,所見所聞如同太空艙的玻璃窗和太空衣的護目鏡,鏡與窗都很狹小,外看星空卻是無限,而在外看那窗那鏡,雖然只看見他的雙瞳又或鏡中反映的星空月地倒影,照見的乃是他深邃閉黑的內心。佛經云「如人以指指月,以示惑者,惑者視指而不視月」,警醒人不要以指為月、因指忘月,可是在「第一人」心中,(女兒之)指即是月,月即是指(在己心),如果看這部電影只重「登月」,或會覺得冗長沉悶,明白到戴文查素的「指月」,才能體會到那粗顆粒畫面背後的用心。
        雖然如此,美蘇太空競賽的氛圍只在背景,從來不是核心,但編與導仍能兼顧,拍出太空總署內部的緊張狀態(要追趕超越蘇聯,又要面臨大量技術困難和人員傷亡,也要對抗議會的反對聲音)、平民百姓對耗費登月的支持與質疑(不是用來填海,但征空射天的資金和精力如用在窮苦的民生還有消除種族歧視之上確實能幫助很多人),可供討論處甚多,而《登月》由於要一反同類電影的做法、專注「第一人」登踏月面時的心理,刻意不拍他在月面上插美國國旗的著名一幕,被特朗普狠言批評「不愛國」,更是另一場極具爭議的「國民教育」課。戴文查素列不愛國嗎?這是沒有意義的問題吧。第一人成功登月後,世界各地人民高呼美國誇啦啦的場面,他沒有錯過;可是更值得留意的細節,卻是第一人準備走上阿波羅前經過走廊,一眾黑人女性(科學家?)拍掌鼓勵,就令人想起和《星聲》同屆競逐奧斯卡的《NASA 無名英雌》(Hidden Figures,2016)。戴文查素關心的始終是「人」。「第一人」好看,他的同僚也寫得好(寫人極克制,不隨便論斷,同僚彼此競爭而又互相關心的關係寫得甚好,即使是那個大嘴巴的登月第二人,也只是透過第一人側目中看他,沒有引導觀眾討厭他);「第一夫人」也寫得極佳,丈夫已瀕非人狀態,早與自己沒有交流,完全專注工作(也在逃避家庭),她要照顧家人又時刻擔心他,其堅強不遜於坐上太空艙。「第一人」踏上登月之旅前夜,他不敢與家人告別,妻子逼他與兩兒說再見(讓他倆有永別的心理準備),夫妻間卻始終沒有「對話」,到登月回來時兩人隔窗撫掌,兩「指」相碰,才互相明白諒解,化除隔膜。戴文查素是善於捕捉「眼神」與「手部動作」以傳情的導演,這方面不妨多加留意研究。
       《星聲》善用華麗繽紛的顏色、大跨度的鏡頭移動與長時間鏡頭,構圖工整平正,《登月》的手搖跟拍、有限視角、密集剪接(全片逾二千個鏡頭),完全是不一樣的風格,卻非常配合影片的主旨和人物的狀態。重頭戲登月一段,雖然甚有紀錄片性質,也有史詩般的畫面(不再限於男主角視角,有不少鳥瞰、仰視火箭升空的鏡頭,也有自高空、太空望向地球和月球的寬闊、壯麗的畫面,在 IMAX 戲院看更加壯觀),但仍不走傳統格局(例如幾乎沒有總部控制室眾人緊張忙碌的模樣),平衡剪接著的只有「第一人」的家人和回憶。同樣是太空題材、愛女情節,你看路蘭(Christopher Nolan)拍《星際啟示錄》(Interstellar,2014),鏡頭就焦躁、零碎多了,漢斯季默(Hans Zimmer)的配樂一直砰砰砰登登登;靴維斯(Justin Hurwitz)為《登月》譜寫的樂曲循環變化的幾個音符卻異常抒情,螺旋式鑽入情感深處,復又奔向無限星空,壯志又醉人(https://youtu.be/zcev7yEPeF8)。戴文查素喜歡挑戰不同類型的題材,真正「迎難而上」(片中有引用甘迺迪名言 “We choose to go to the Moon in this decade and do the other things, not because they are easy, but because they are hard"),不知道下次會嘗試怎樣的影像故事呢?

2018年9月11日 星期二

家家有本秘密恐怖經,卻不保證拍出來令人心驚——《祖孽》(Hereditary)

《祖孽》(Hereditary,dir: Ari Aster,2018)

(含劇透)

        幾個月前在香港上畫的印尼賣座電影《凶鈴契約》(Satan's Slave,2017),故事其實和《祖孽》如出一轍——母親/外祖母信奉邪教崇拜惡魔,死後禍延(孫)子女,邪靈要附身復活,家人終日惶惶設法自救,兩部戲最大不同只是宗教基礎有異,而且前者是典型恐怖片,五分鐘一小嚇十分鐘一大嚇,終幕時家人團結逃出生天,後者刻意不走 “jump scare"套路,以心理描寫為主,故事神秘曖昧,邪靈謎團到最後才有正式說明,圖以氛圍取勝,而最終更是一片絕望,無人能夠倖免。《祖孽》導演首度拍攝長片(原來僅三十出頭,很年輕),據說參考過的恐怖片傑作包括《魔鬼怪嬰》(Rosemary's Baby,1968)、《血光鬼影奪命刀》(Don't Look Now,1973)等,無疑是向難度挑戰,雖然廣獲盛譽,但其實評價兩極;我則認為影片未能發揮劇本潛在的價值。
        撇除嚇人技法與整體氣氛的取捨與精麤,恐怖片最常/最易令人心慌的套路,一是喚起觀眾罪己的內疚感(誰沒做過虧心事?有多少人完全不怕沒有報應?),二是無定向找尋無辜,使人深怕突然如墮宿命避無可避(瘟疫、喪屍片是類型延伸)。家人的牽絆難以割斷,長輩不為人知的秘密竟是噩夢的開端,如果鋪墊得宜,其實可兼得兩者之「怖」,反之就顯得與己無尤(落街撞鬼的機會總比家人拜邪神大得多?),心有所隔,就不易被嚇。《祖孽》的邪教「謎團」在同類影片中不算新鮮,導演在片中暗藏的種種符號縱有一定解讀趣味,其實並無多少深度可言,導演如欲走破格路線,倒不如去得更盡,前半完全摒除恐怖片元素,例如那幾乎沒停過的詭異配樂(低手才這樣用聲音提示吧),又如那一出場已感到不對路的邪教教徒,一記嚇人招式、角色都不出現,直如拍一套迷離版《受影響的女人》(A Woman Under the Influence,1974),更強調這家庭互不信任的疏離感、女主角瀕臨崩潰的抑鬱情緒,最後才突然轉入靈異凶局,或能兼得兩者之怖(疏落至親的愧疚,與及心理生理互相影響的常見都市病態)。
        現在影片予人的感覺,是家庭關係拍得尚可(眾演員表現尤佳),對恐怖片迷來說卻不滿足。女主角是微型立體裝飾藝術家,她按真實見聞造的小屋內景,雖能喚起觀眾被監視、被控制的感覺,始終在影像上想像得不夠(例如真假內景的虛實互動變化,除了開首由模型轉入睡房一幕,就沒有更多發揮,預告片卻令人有更多恐怖想像),未能呈現邪教成員之無處不在,又或邪靈無可與抗的強大法力。至於家人互不溝通的情狀,本來還可衍生更多可怕情節,例如起初我還以為丈夫也是邪教一員,不告訴妻子母墓被盜是暗中有圖謀,豈料到最後才發現他也是待宰羔羊(同理,長子見妹妹慘死,既不敢望屍,回家竟然逕入睡房沒告訴家人,雖然可從創傷心理、不知所措的角度了解,但我初時也有懷疑他是否早知道甚麼),又例如女主角的夢遊症到底是與生俱來還是邪靈影響,這在子女心中留下的陰影到底有多大(除了平時互不理睬,最後在飯桌上爆發互罵外,並無更多描述——他倆對母親難道沒有更深更外顯的疑懼嗎?),這些情節漏洞留下了太大空間,卻沒有擴闊觀眾想像,而是覺得導演語焉不詳不懂脫鹿角,既未能使影片盡可能地陰森駭人,在心理描寫上也未如真正經典般刻骨銘心。
        導演自言研究過邪教文化和儀式,卻不知(又或是故意不用)儀式規條是推動恐怖片氣氛的重要元素,例如《午夜凶靈》(Ringu,1998)看完錄影帶後七日身亡這「定律」本身並沒道理可言(因此在後來的續集中就曾改設定為其他日數),但這制約是營造觀眾期待/恐懼的關鍵(如敘事上每過一日,心理上越恐懼,情節上越可怕)。《祖孽》的邪靈要附身復活,要滿足甚麼條件?倘若先死幼女再死長子就成,母親的角色是甚麼?是否不論方法,只要弄死了子女邪靈就可以復活,還是必須誘使他倆自殺,如探頭出車窗和跳樓才能附身?父母假如是必須致死的祭品,不是應早就屢呈異象、晚晚見鬼,逼得兩人早日精神崩潰中咒(就如《凶鈴契約》),而非像父親般,最後才莫名其妙突然自焚而死,毫無邏輯先兆(至少也要說明觸引陰間靈界的機制吧。例如母親被唆使親自唸出禁咒,是否完成儀式的必要條件之一?)。當然可辯說「莫名其妙」更顯「避無可避」可增強恐怖感,而這也是本片要旨(「祖孽」難違,做甚麼也改變不了),但太過莫名其妙,美其名是神秘懸疑,其實是導演舉棋不定,貪多務得,搞不定影片的基調。結果全家人死了,卻幾乎都不知發生過甚麼事,看到最後,無疑是心寒了一陣(母親邪靈上身後的模樣有點像《午夜靈異錄像》(Paranormal Activity,2007)的結局),但看完後不禁想︰哦,對不起,我相信祖上不拜邪教,夜半也不怎麼驚怕;何況派蒙(Paimon)重臨人間,再是可怕,也比不上現實的邪惡政客/政權,殘民虐人,令世間更不安寧呢——這方面《凶兆》(The Omen,1976)的結局可比《祖孽》內涵更深刻了。

2018年9月10日 星期一

“I can make the ball go anywhere I want it to go!”——《悲愁物語》

《悲愁物語》(A Tale of Sorrow and Sadness,鈴木清順導演,1977)

        梶原一騎的漫畫總予人熱血、粗獷、壯烈的感覺,鈴木清順的改編當然不會是這回事。電影前半應算是接近「原案」的,講天才少女高爾夫球手(白木葉子飾)如何爭取日本代表賽資格,艱苦奮鬥、流血特訓、奇蹟逆轉勝,都是運動漫畫常見套路,但背後推她上場的其實是因為時裝大企業希望她能成為本土代言人,成名後大公司果然只顧搾取她的價值,要她不斷上電視節目拍廣告——鈴木清順的電影不會沒有情色,穿比堅尼打高爾夫這樣的「奇趣」畫面在他之前應該沒有人拍過吧。提攜她的情郎(原田芳雄飾)常說「性」是操控女性最佳辦法(又常強調女人善變難測),一時狠狠使她慾火焚身無處宣洩一時又水乳交融大戰三百回合,成名後卻推她陪企業老闆,使她心力交瘁。因此,電影後半幾乎不再見到高爾夫,筆鋒一轉講這位少女的掙扎和苦惱,常問到底「幸福」是甚麼(名利?愛情?勝利?),不過,如果故事僅止於此就不會是鈴木清順了,中段跑出來的才是全片最「精彩」的角色——一個寂寞婦人(江波杏子飾),起初只為排遣無聊受人關注,希望得到女主角這位鄰居的注意,被冷落後越變越狂,設局要脅女主角事事服從於她,不單霸佔其大屋控制其生活,還想取而代之成為電視明星,最後更邀請師奶同盟一同凌辱主角(見下圖。圖片來源見此),又要她陪自己丈夫上床,完全超展開,李力持《愛你愛到殺死你》(1997)也想不到這樣的情節。
        這是鈴木清順被電影界列入黑名單,停機十年後復出的首部劇情長片,之後才是他藝臻大成的「大正浪漫三部曲」,大抵也有試水溫、穩賺錢的心態,劇情雖然依舊大膽怪雞,拍得卻不算很出色,他的個人特色仍在,卻沒有五六十年代拍低成本類型片時的凌厲破格、神采飛揚,不單影像上突破不大(用色依然大膽,招牌舞台化的效果也算有趣,但不算淋漓盡致),敘事和剪接也未如後來般隨心所欲(當然不講邏輯的轉場和人物出入畫面的形式仍只此一家,間中穿插夢境般的畫面也預示了後來作品的方向),只算是過渡期作品吧。原田芳雄首度與鈴木清順合作,那種不羈、豪放而又霸道、賤格的口吻,總是令人又愛又恨(他對企業老闆時服從時反抗的態度,會否也是鈴木清順對電影公司的想法?他以「性」操弄女性的思維,會否就是導演回應觀眾慾望與虛偽的方式?)。鈴木清順的作品中總有股奇異的「性」的張力,女性角色常處於既獨立又被剝削,熱情而又瀕臨瘋狂的狀態,這次更結合中產家庭刻板生活的壓抑、渴求鎂光燈映照的暴漲慾望,反撲出來的力道更加不可理喻,社會不能也不願理解女性的處境,也無法控制、無意改變這一切,是以常視為/逼迫女性為「瘋癲」,鈴木清順將之化為極端的荒謬情節,當中既有對消費文化、電視媒體入侵空虛心靈的批評,也有他一貫反斗的惡趣味在,雖然整體不算鈴木清順之最佳,仍是很值得玩味。澳門「三更半夜:暗黑奇幻電影節」選映了這部作品,放映的是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提供的 35mm 菲林拷貝,頗教人意外,但也不枉我上周五晚過大海觀賞呢。
        最後請問各位方家︰女主角白木葉子當時乃是新人,在此片一脫後大抵也沒怎成名,是故網上資料不多,但「白木葉子」不就是梶原一騎經典漫畫《鐵拳浪子》(1968-1973)女主角的名字嗎?難道這也是鈴木清順的惡搞?

2018年8月30日 星期四

不是教材級經典,卻是不同學系(文化、歷史、經濟)的一流教材——《我的超豪男友》(Crazy Rich Asians)

《我的超豪男友》(Crazy Rich Asians,dir: Jon M. Chu,2018)

        是的,黃皮白心、stereotype、誇張驕縱,這些指控也許都成立,戀愛情節的發展、奢靡配角的性格,都不離同類影視作品的藩籬,但這部近期火紅兼大賣的影片,佈局和細節著實非常巧妙,深藏不少信息,超越過往作品甚多,讀得通,會既讚嘆荷里活操盤手之聰明,也哀痛香港地位之不再。不是教材級作品,但絕對是一流教材。以我的見識,只能懂得皮毛,就歸納影友的留言,列寫一二好了︰
        ◆香港片名憑空多了「男友」一詞,強調女主角第一身視點,著重的是戀愛關係。這部戲浪漫愛情、真誠求婚的情節當然也令人感動,畢竟不是主線。台譯《瘋狂亞洲富豪》純粹直譯。中國大陸譯《摘金奇緣》,是奧運片嗎?女主角沒有拜金之心,何來摘金。新加坡《瘋狂富豪》隱去主角的亞洲身份,但電影全以亞裔血統演員擔綱,乃屬(荷里活久違的)賣點,不是 Asians 故事也不會成為焦點,不過,正如譚蕙芸所說「與其說此片是『亞洲人視覺』,不如說是『英語國家華裔移民第二代』的視覺」,原著作者關凱文(Kevin Kwan)也說「這片是從一個亞裔美國人重新認識亞洲的視覺開展」,這部戲最終呈現的無疑只屬新特權階級,完全沒觸碰基層亞洲人貧窮受欺壓的問題,但這新階級的跨界自信(出入東西文化、操盤各國生意、充滿國際視野)確又在一般所謂「黃皮白心」之上,他們左右逢源且操控資源,既在美、亞夾心卻又有自身話語權,新加坡中譯隱去「亞洲人」二字,也是其自我定位的反映吧。

         ◆一開場是 1995 年的倫敦(原著小說是八十年代),楊紫瓊一角冒雨到英國老牌酒店,一臉狼狽,大遭歧視、無人認識,要致電(全片沒有現身連照片也沒有的)丈夫求救,丈夫一通電話,即買起整幢酒店,員工由傲慢不屑變得恭恭敬敬。不過是二十年光景,世界格局已經大轉移,2018 年楊紫瓊一角家族的地位,已是全球無不敬仰。不少大陸土豪仍在「有錢就是任性」,尚未算得上名望;電影中的富豪家族卻是有過百年的基業,以往隱形低調,如今乘勢而起,蔓生的枝葉揮霍醜陋(一如戲中那些男性),紮根的主幹卻是越生越深。說起來,楊紫瓊曾與德寶電影創辦人潘迪生結婚,潘迪生在 1991 年曾斥巨資收購當時陷入財政困難的英國百貨公司(Harvey Nichols),將其零售業務擴展至中國和台灣,某程度上,那就是昔日香港的 Crazy Rich Asians,現在,地位已拱手相讓予新加坡了。
        ◆女主角一出場,以經濟學教授身份與少男助教賭啤,向學生展示博奕論,明明一手爛牌,但對方「只是不想輸,後方圖勝利」,明明手持不弱牌面,卻被女主角曬冷嚇倒,果然一敗塗地。最後女主角與楊紫瓊在麻雀檯上訴心曲(攤牌),卻是明明已自摸,也鬆章讓楊紫瓊取勝,要她明白雖然自己退出這場婚姻鬥爭,卻非知難而退,而是為男主角著想,不欲見他身陷家族矛盾,同時繼續「曬冷」,示威說將來男主角與楊紫瓊家族的幸福,全是自己這次退出賦予的,輸人不輸陣。其實對白全都畫公仔畫出腸,但前後呼應,不拖拉,已是難得,而且導演懂得以畫面說話,簡單的面部特寫、麻雀特寫對切,即使像我這種完全不懂麻雀,見女主角拿著八索不知在叫甚麼糊的人,也明白她的心理和戰局(美國老粗看也沒問題吧),以商業片來說,甚是精準,我們千萬別輕看這些小設計,其實每個決定都不容易。更何況,原著中其實沒有開首「博奕論」和末段「麻雀戰」兩節,完全是電影編劇新加插的巧妙佈局呢。這場戲當然比不上華人拍麻雀戰的複雜,缺乏四方不同心思、牌路千變萬化之妙,但反而教人印象深刻。這個關鍵場面在張弼士故居「藍屋」拍攝,導演將之重新佈景為四合院式大型宗室會社麻雀館(「藍屋」其實在馬來西亞,不在新加坡),建築固是雅緻美觀,而張弼士本為大清廣東潮州人,後來成為「南洋首富」兼馬來西亞華僑領袖,兒子更加入同盟會而他也捐款支持建立中華民國,這些史實也在呼應電影描述男主角祖宗在十九世紀自北遷南而發跡、紮根的家族史。電影裡盧燕說正統國語,楊紫瓊講廣東話,丈夫卻應是福建望族,家族成員混雜南北,大抵有不少政治聯姻、商業結盟、明爭暗鬥在(盧燕起初就不太接納楊紫瓊),但最終一家人成為一體(楊紫瓊所說的「架己冷」),也統統受過良好西方教育,縱使仍有內在差異在(反映在餃子做法的不同),卻成就了這一代生意東西南北通吃的盛況。這部電影過癮的地方,就在於這些戲裡戲外互相呼應的細節,不單是婆媳之戰那麼簡單。
        ◆可是女主角的普通話說得一般,起初也和一般美國人分別不大,男主角提到想帶她去東方,她想來想去也只以為是指紐約的東區或東面,想不到亞洲去,到達新加坡機場,也驚訝其新簇發達,遠比許多美國地區乾淨富庶,這是編導暗諷自我中心的美國人的輕輕兩筆吧。當然以女主角的學術能力,在短時間惡補功課,並非不可,但那場麻雀館戰爭,出謀獻策的軍師應該是她媽媽才對,最後楊紫瓊佩服的不單是女主角的膽色,也有與襯家惺惺相惜的味道在。同是吃過苦獨力撐起頭家的女人,一個眼神就能傳達許多意思吧。是的,這部戲厲害的都是女人,男人不是沒現身,就是騎呢、衰格、沒用(男主角不隨波俗流,但也沒見得如何精明),楊紫瓊與女主角的暗戰,從來沒落入七情上面的潑婦嘴鬥,也沒多少賤招橫手(包括男主角前女友的陰招),相對於我城的爭產電視劇,何止高明十倍了。許多評論人著重藝術家的戛戛獨造,超前、帶領思潮的苦心孤詣,有時候我更欣賞商業片流俗的集體智慧,哪怕只是比前人進步一丁半點的小推進呢。不過,如果要批評這套戲的豪奢生活不夠「真實」,例如有錢人家竟然沒有數鈔票教學(對,這部戲幾乎沒怎麼見到鈔票,更加沒有撒鈔票滿地一類炫富情節),從十歲開始教男主角理財十萬,真富豪看著應該覺得離地才對。
       ◆雖說這部戲對豪奢家族腐敗一面的描寫,依然有過於輕浮誇張之嫌,或會認為是 stereotyped 的,但大家都看得出是搞笑和諷刺,不是推崇或賣弄金錢,觀眾笑了笑,點到即止,至少不像強國土豪片般拜金作態。何況,像 Awkwafina 飾演的閨蜜(她最近在《盜海豪情:8 美千嬌》(Ocean's 8,2018)有不俗的演出)、Nico Santos 飾演的軍師(他是敢言的、公開的同性戀者),角色的描寫縱然套路,但都有趣好玩,其悠遊自在活得精彩也表現了他們獨立的性格與變天的可能。至於電影中各個祖家來自香港、日本、菲律賓、馬拉西亞等地的亞洲選角,如一一細究,也能組織出更龐大的文化擴張地圖與電影行銷網絡。例如飾演馬拉公主的原來是 Kris Aquino,她是菲律賓著名演員、阿基諾夫人小女(對,可能是香港人最討厭的菲國總統許漸華/阿基諾三世,就是她阿哥),其參演對電影打入菲律賓市場應有莫大助力,而如果不怕過度解讀,電影中女主角成功與公主攀談拉關係(連盧燕和楊紫瓊等名門夫人也沒資格),將來誓必能為男主角的家族帶來更大的政經合作,背後代表的正是美國人仍是亞洲那一帶的幕後操盤手吧?

         ◆男主角富豪損友幫忙搞 bachelor party,齊坐直升機出海 happy,鏡頭、音樂借用的是《現代啟示錄》(Apocalypse Now,1979)的場面;敵對姊妹在女主角床頭放死魚寫血字恐嚇,也是《教父》(The Godfather,1972)放死馬頭一幕的變奏。都是哥普拉(Francis Ford Coppola)的經典,對影迷來說自不陌生,但也不礙沒看過的觀眾領略意思。電影懂得玩這些小引用,就比同類的肥皂劇多一點點意思。女主角和楊紫瓊在大宅樓梯言語交鋒,上下換位暗戰一場,則是荷里活自四十年代磨練至今的演藝必讀課,《阿飛正傳》(Rebel Without a Cause,1955)中占士甸與父親在樓梯角力的教材級示範,《我的超豪男友》來個性別變換兼價值保守版,但依然看得人暗呼精彩。演藝學院的學生當然可以立志拍紀錄片,不滿院校只著重劇情片訓練,卻不能不知道說故事始終是基本功,拍紀錄片也是/要說故事啊。《灰色花園》(Grey Gardens)的母女情仇(從上流社會到破敗窮戶的轉變),從真人真事到著名紀錄片再到電視劇,如何拍那爛屋的房間和樓梯、母女的眼神和手,怎樣觀察、發掘、呈現人物的性格和心理,無論你想拍商業片如《我的超豪男友》到心目中的藝術家紀錄片,精神和技巧都是貫通適用的。

        ◆從《喜福會》(The Joy Luck Club,1993)到今天《我的超豪男友》,經歷了廿五年;戲內音樂,從葛蘭《我要飛上青天》(1959)到葉倩文《200 度》(1985),也大約是廿五年。影片內外各方面的世道變化,細挖出來,其實是很闊大的題目。這部戲無疑有很多奇怪的東方主義東西(如教堂裡掛燈籠等等),但卻不全是獵奇,而是帶點非土生華人似懂非懂的有趣混用,如上述的葛蘭與葉倩文,許多導演似乎還沒有這樣廣泛的電影與音樂品味呢。
        ◆因此,這部戲雖然不是教材級經典,卻是不同學系(文化、歷史、經濟)的一流教材;以題材與技藝論縱使只能說是不俗的商業片,卻不能忽視其精心計算的可頌之處。原著作者的其他小說必將陸續拍成電影,但可以想像都拍不出本片的成績,卻不代表成就本片的天時地利人和沒有可細味的意思。這部戲應該會一直保持兩極評價,多年後回看,也許不覺得怎麼精彩,但在這一刻卻是必看之選,值得深思之處實在不少。當荷里活將新加坡拍成國際都會,成功融匯亞洲與華人資本和文化;香港現在只能北望,定位越來越細,影視界只懂拍《再創世紀》一類虛假落後的商戰,其實並不認識真正的大家族、真富豪的心理和生活,《我的超豪男友》作為對照物,其實是越看越驚心的。

2018年8月23日 星期四

教育不一定要培養英雄,平凡學生依舊亮眼吧——《大師兄》

《大師兄》(Big Brother,闞家偉導演,2018)

(本文原本無題,《立場新聞》轉載時為我起了這標題,姑且沿用吧)

  原來編劇是陳大利,他在自己編導的《黃金花》(2018)以社會關懷為包裝,其實想拍的是刀影血光;今次他只當編劇,由闞家偉執導,雖然不免來兩場宇宙最強的動作,春風化雨得略嫌天真,內裡反映的教育問題和社會現象卻真誠得多。是老舊的套路,熱血老師單人匹馬點醒問題學生、挽救頹敗學校,非一般行徑在外人看來離經逆道,到最後卻令家長、校長、社會無不折服,在教育界前線的無疑覺得誇張得只能苦笑,但也不失為鼓勵的動力。拍得好的話,還可令大眾多關注教育吧。

        拍校園片最困難的,從來不是發掘制度的問題,而是描寫真正的學生。(若論寫老師)校長或老師以一人之力改變現況,在香港其實並不罕見,即使沒有那麼極端,反過來看,一人離去即全校崩潰,在中小學間倒是常事,那戲劇化地寫個英雄式老師,也是可以接受的。(若論寫家長)家長因經濟、觀念、性格、私人問題而害苦下一代,當然不像電影般寫得簡單,更不可能被老師那麼輕易說之以情就能改變,畢竟也反映出了實況,基調是通俗路線,始終不能太苛求,這畢竟不是《少年滋味》(2016),只是樓南光比較浮誇,但仍有駱應鈞演出了功夫。今時今日的家長,重男輕女的其實仍有不少,單親、酗酒更時有所聞,這部戲還考慮到香港出生的印巴籍一代,已算是關懷寬廣了。當然,影片沒有明說的,是諸如孖兄弟住南山邨,卻要遠至(電影結尾鳴謝的)培僑小學(外景卻是大坑道的公理書院)上學,舟車勞頓,是足以令學生曠課的動機,這才是真正常見的校園問題,但拍電影很難照顧到這類具體的學校日常了。

  (若論寫制度)探討香港教育問題很難不談政經文化大環境的困局,又或社會只求考試高分上大學而無其他出路的老話題,但這實在太過宏大,《大師兄》已輕輕觸及收地炒樓、上公屋無望、青少年出路狹窄等等議題,也講到教育局政策(不過張堅庭那角色演得太過,EDB 實際上不是那樣操作的,但也無謂苛責),算是合格。真正對學生影響更大的制度問題,其實是各學校的辦學理念和行政管理,這不單形於劇本表面(例如高大威猛的籃球隊學霸為何打架沒受嚴懲),也繫於細節之內(應問何以那所謂校花可以化妝劃眼線返學而且短裙永遠不及膝。學生是否需要穿校服是可以討論的老話題,但守則既定學校如何執行才更重要);Ben Sir 心態的老師永遠存在(可能我也是),校長(林嘉華)如何管理和推動才是關鍵。這是真正落地的教育心態和技術問題。張虹的《中學》(2002)在香港依然獨一無二。老是將問題歸於求分數(如老師陳喬恩只懂操卷)和發展學生心志(甄子丹)對立,太簡單的二分了,全香港學生都面對同樣的大環境,電影中那間德智中學落得那副田地,有很多更根深柢固的原因在——僅舉一例,胡楓的那句 “You can do it”,就從來沒聽到林嘉華說過。

        都說《大師兄》與同類的校園劇,最後總是回到將學生從邊緣拉回來,鼓舞他們考好 DSE 作結,服膺的仍是香港社會的吃人價值,但真正的問題不是電影只能重覆憑個人努力和實力改變現狀的老路(而現在這世界只靠這兩點早已絕不足夠),評論人總是覺得電影需要探索出解決目前社會困局的新出路才有意思(《逆流大叔》如是,《大師兄》如是,那其實是某種尋找烏托邦的虛妄),其實若能反映一定真實,電影已能算是有所交代了,何況鼓舞熱血,從來沒有錯(而且我們總得從角色性格出發,考慮其長處和局限),感嘆號不能解決評論人的滿頭問號,卻不是無意義的句號。校園片始終不夠真實,是沒有真正的學生——虛構的反叛學生無論出於甚麼原因不滿制度,總是預設了他們都是才華橫溢,至少各有過人專長,《大師兄》的學生主角早就有成為唱作人和賽車手的基本條件,連反派都是跆拳道亞軍兼鋼琴小天才,這當然是出於善意,用以表達學生各有可貴之處,不應埋沒,然而這和傳媒只聚焦有成就者無異,更多的學生,像你和我,其實一生都平平無奇,學校應該發掘他們的潛在的亮光,電影卻沒必要都將他們全都寫成耀眼的星光,例如成績稍遜卻是運動良將,先天局限但是繪畫天才之類。因此,《大師兄》最可貴之處,其實是寫出了那個已經重回正軌盡其努力但仍只考得 8 分的學生,某程度上那才是常態,可惜編導無暇深入發掘他的故事。他不是單純用宇宙最強的方法能夠激活和幫助的,然而那就是真實生活中各位循循善誘的老師和社工出場的時候了,教育其實是專業。《逆流大叔》畢竟還能講出划龍舟的基本技術和手勢,老師的專業知識和教學技巧卻很難拍,正如甄子丹反覆提及殷海光的《人生的意義》,那只是理念,實際上他要/想教的是「判斷能力」,那是通識老師的專業吧。對影片中的甄子丹來說,他追尋人生的意義的方式,因為是合拍片,所以內容只是「認識祖國」(北京內蒙深圳走一圈),老鷹歸巢的感悟很有詩意,卻和他教導學生香煙的成份和結構所用的教學法無關(誤)。

        故此,我很期待歐文傑的《非同凡響》,不知道內裡有沒有比較貼近真實的老師和學生;用劇情片方式試圖突破紀錄片《爭氣》(2014)的長短處,野心相當不小。當然,上文說了那麼多(我狹窄理解的)「真實」,其實「真實」那麼複雜,誰說電影一定要「真實」才好看,《大師兄》算是不錯了,兩場動作戲都略有睇頭,最後一場課室火拼打到扯線拆扇桌椅亂翻更可能滿足了許多人讀書時想搞破壞的「夢想」(?)。喻亢癲得幾可愛啊。可惜影片中的學生都是 DSE 考生,完場就畢業,未能繼續他們的校園故事,例如不妨開拍其他同學仔的故事線,就比只拍隊長校花和孖仔等幾人有趣。不過,甄子丹這位老師如果要繼續教下去,過得了局方校方和輿論的一關,第二年始終還是要收斂一點,不是因為要低調,而是因為他應該沒那麼空閒了,畢竟,第二年他一定要去讀個 PGDE(大誤)。

2018年7月27日 星期五

Clean and Tense, Spatial Geography Makes Sense——《職業特工隊:叛逆之謎》(Mission: Impossible – Fallout)


《職業特工隊:叛逆之謎》Mission: Impossible Fallout2018

               西方影評吹噓說這是最好的《職業特工隊》電影,甚至高呼是 “one of the best action films ever made",未免太過亢奮,但這集確實精彩,動作片應有的元素都有了,儘管沒有新鮮驚喜,甚至到後段越來越猜得到劇情,累疊的障礙有點過密,然而飛車、爬山、上天落海;出賣、換臉、拆彈,乃至最後的   last-minute-rescue,再是熟口熟面仍有極大吸引力,何況執行到這個地步,不能只說甚麼荷里活工業厲害,而是導演廿年動作片的經驗的昇華了,clean 與   tense,許多導演都想做到,但做得到的又有幾人Variety》影評人謂︰“McQuarrie clearly believes in creating coherent set pieces: His combat scenes are tense, muscular, and clean, shot and edited in such a way that the spatial geography makes sense"),基斯杜化麥哥利(Christopher McQuarrie)不是甚麼個人風格強烈的導演,影像上沒有首集白賴仁迪龐馬(Brian De Palma)名家級的調度和變化,但有野心又有執行力,實在值得一讚。


               告魯斯堅持親身上陣,挑戰多場高難度動作場面(萬呎高空跳傘,說起來已腳軟),比許多動作片明星還賣命(他五十多歲了,滿身傷,但狀態仍佳,而且,依然靚仔),固是難能可貴,大抵也使電影不會拍得像近年流行的細碎密剪的模樣——鏡頭當然要跟在他背後,就算不是一鏡直落,也欲長時間追蹤捕捉他的勇態,與他一齊跑,一齊跳,不忍心不到一秒半秒就剪到另一角度或為遷就鏡頭免穿崩,或以密集鏡頭營造緊湊感,但這些在本片中都不需要了),雖說主角怎跌也不死,但總沒有《高凶浩劫》(Skyscraper2018)的誇張,別忘了湯告魯斯跌斷腳的鏡頭現在仍保留在電影中,他流的血汗觀眾是感受到的;影片的cleantense,不單是導的設和功力,其實也來自湯告魯斯的堅持。自己最喜歡巴黎飛車一場,很久沒看過那麼大規模的城市追逐戰了,那真的付出了多少人力物力與計算;《狂野時速》(The Fast and the Furious)系列,在此面前頓成兒戲;認為路蘭《蝙蝠俠︰黑夜之神》(The Dark Knight2008)那場夜間戰甲追逐拍得好的數日前才轉貼過某西方博客的辯護文章),請去看十遍本片再說。 

               一直喜歡《職業特工隊》電影系列多於鐵金剛占士邦。森文迪斯(Sam Mendes)導與迪金斯(Roger Deakins)攝影的《新鐵金剛:智破天凶城》(Skyfall2012)確實拍出了瀟而森冷的風格與氣派,高人一等,而據說每個男人骨子裡都有想成為占士邦的基因,但我更喜歡《職業特工隊》,一場場   mission  與  action 既具英雄主義又講團隊合作每每先講明   mission  有多   impossible 再共同拆局,考的正是編、導如何set pieces),動作與幽默並存(今集的笑料不算太成功,原因是「超人」太生硬,不適合做這角色;反派魅力太弱,也是近兩三集的毛病),阿湯哥瀟而不風流——今集那位雲妮莎卻比(Vanessa Kirby),雙眼誘惑熾熱得望久也會燒傷,換了是占士邦電影,未交易前先會來場床戰吧?這次還來一場前妻新愛的同場戲,卻又相當溫馨,拍動作戲不忘做情聖,就只有阿湯哥做得到。再說,近兩集更有不可不看的理由——我真的很喜歡(至少在《職業特工隊》裡的)莉碧嘉費格遜(Rebecca Ferguson),英氣又清秀,最喜看她和湯告魯斯的文戲,不需擁吻,簡單對望,三兩對白,含而旖旎,得一知己拍檔,死而無憾;湯告魯斯記得找她拍第七集啊。 

              今集故事聚焦「殺一人以救萬民」的取捨、「錯失一役而累萬民傷亡」的悔恨,不能算很深入,但以這般緊湊的動作片來說,其實寫得很豐,不能再挑剔了,從要否)殺隊友、殺無辜警民到殺女朋友,層層遞進,寫出主角的掙扎,就能強化他為何奮不顧身死纏到底的道德感。能救一人「未必」勝於能殺萬個敵人,但唯此良心,方能信任,推而廣之,才能保護更多的人。這可能是很一廂情願的英雄片道德,但這正是觀眾產生認同感的基礎,也當是治國理民的第一原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