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2月8日 星期四

The Press was to Serve the Governed, Not the Governors——《戰雲密報》(The Post)


       《戰雲密報》當然是好戲,史匹堡敢言的勇氣在這個年頭彌足珍貴,電影守護真相與民眾知情權的精神、對女性的地位和貢獻的尊重、宣揚要對權貴與謊言說不的信息,雖嫌過於政治正確、斧痕明顯(像結尾在法庭中竟有於政府任職的黑人少女為郵報女主人叫好,之後更有女群眾夾道歡迎她得勝),畢竟是本年度人心所向的追求,“the press was to serve the governed, not the governors”,大義凜然,對照香港日漸沉淪的政治環境,威權的滋長與傳媒的墮落令人歎息,這部戲就顯得更加當頭捧喝,可惜現實處處都是共謀,只能死守頑抗了。

真實中的 Katharine Graham 與 Ben Bradlee

        雖然如此,《戰雲密報》在主題上無疑值得表揚,影評卻非毫無保留地讚賞。問題不在於觀者對影片的意識形態的接受程度,又或故事淡化了《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在揭秘事件上的主導地位與重要貢獻,而是在於史匹堡的調度表現。不少觀眾大讚史匹堡流麗而多變的手法、各演員教材級的演出,然而也有好些論者認為史匹堡流於公式,每場戲的設計精準得來卻乏新意,一眼就看得出。

        先不說開首那段規模不大、實感不強而顯得無甚必要的越戰場面,真正定調的是接下來洩密者自偷取文件到秘密影印的段落,這場戲相當希治閣(Hitchcockian),畢竟史匹堡自言這是他真正第一次拍 political thriller,那從文件、櫃鎖或手部特寫帶起的流暢的 follow-up shots、將連串動作精準切成幾個短鏡頭的剪接、多角度呈現主角焦慮不安/旁人神秘難測的眼神表情,以至明暗對比強烈的燈光,史匹堡都運用得相當純熟,此外洩密者走到機關大門前突然停下來若有所思的「延宕」,懸疑感計算得也很準確。說到「延宕」,全片運用之多,也很難不令人留意,例如湯漢斯在戲中第一次造訪梅姨家,明明是很緊急的討論,史匹堡就刻意以梅姨孫女的皮球打斷對話,將節奏頓一頓,又如郵報眾人得到密件後在湯漢斯家中趕工同時高層們在緊張決策的時候,湯漢斯女兒就不時穿插「賣」果汁和三文治。這兩個小設計都為影片豐富了「家庭」的元素(史匹堡招牌),也為節奏增添了變化,這些都是影壇老手自然反應般的嫻熟手法了。
        倘若僅以上述兩三處小節批評史匹堡拍得公式,未免太過嚴苛,而且當這份密接與延宕的技巧發揮到極致,就如郵報眾高層以電話辯論的一場,鏡頭既密且快,間以梅姨遲遲不發一言的臉部特寫,從遲疑到堅定,變化精彩得不得了,但整體上的機械、人工觀感是累積的,重點源於史匹堡處理這個題材的態度,而非個別場面是否厲害。看《戰雲密報》,很難不想到其參考對象(同時也可視為下集)的《驚天大陰謀》,兩套戲連角色都有重覆(都涉及《華盛頓郵報》),但史匹堡和阿倫柏古拉的處理完全不同。誠然,《驚天大陰謀》講水門事件,有強烈的查案性質,某幾場戲甚至帶出死亡的威脅,驚悚意味濃;《戰雲密報》偵訊的篇幅不多,主力講的是兩主角在報館生死/記者天職、公民良知/政圈友情、家族傳承/入獄危機等等個人的掙扎,強要分辨,則可說前者偏對外後者重向內,主題雖然相近,本質卻有不同,導演的處理自然也有分別。史匹堡重視的是表現湯梅二人的心理,時時刻刻用各種手段標出兩人的重要性,而且他總以「電影世界」的眼光去看歷史、現實和生活,故此他的人物全是「明星角色」,必須是被注視的,就如有 spotlight 般追蹤照著;阿倫柏古拉相對平實、冷靜、慎密的取態,多以平等、遠觀的鏡頭去看一眾專業記者的行動,角色縱有主次之分,卻是各司其職同樣重要,而且他們縱是「英雄」,在邪惡的大局中終究仍是小人物,影片刻劃的勇氣目的不是為了給角色套上光環,反而想突出的是政局的壓抑和齷齪。

左︰《驚天大陰謀》(All the President's Men,dir: Alan J. Pakula,1976)
右︰《戰雲密報》(The Post,dir: Steven Spielberg,2017)

        看幾幅擷圖就清楚了。同樣是精心擺放人物的構圖(得承認兩者同樣精彩),在《戰雲密報》的高潮戲(圖 7),史匹堡始終要眾人團團圍著梅姨,又將梅、湯左右對立,突顯的是兩人的左右為難與決策角色,阿倫柏古拉的群戲很少刻意在畫面中框出要角,多以對白、動作顯出性格(如圖 2 中總編高放的二郎腿),並且他少用特寫不停對剪,傾向以長時間鏡頭讓角色交談(史匹堡這圖 7 其實只維持了一瞬,這場戲他用了很多機位)。史匹堡拍群戲喜歡加入各種小元素突顯主角的存在,例如郵報初收到密件的一場(圖 6),遞件的低級職員緊張兮兮在後站著(這刻意設計的小節又令人想到小孫女的皮球了,有趣味,但乾癟),湯漢斯等人英偉在前,阿倫柏古拉則沒有那麼強調深淺對比(如圖 1),幾把聲音同樣重要。圖 3 與圖 8 同樣是兩部戲接近終結前主角們吐露肺腑的對話,阿倫柏古拉靜觀,史匹堡緊貼,若不太喜歡看「感情戲」的話,史匹堡難免會令人感到太戲劇化了(這不代表阿倫柏古拉不喜、不善經營戲劇張力,詳見拙文以《焦點追擊》作對照的分析)。至於圖 4、5 與圖 9、10 的對照,則可看出兩位導演處理政治的態度——阿倫柏古拉的記者始終在鎂光燈後默默耕耘,希望可推倒霸佔大位的惡政(以居前佔大半畫面為喻),個人重要,但傳媒的整體力量更重要(以「大」電視象徵呈現);史匹堡則是人物為先,一間報館的團隊足以排壓(圖 9)、幾個英雄的力量足以圍攏(圖 10)強權,改變時局。誰較為高明?這就看觀眾的個人喜好了。可是從《驚天大陰謀》到《焦點追撃》(Spotlight,2015),這類政治題材,觀眾似乎都傾向平實的拍法,而非變化多端的調度,故此史匹堡精彩熟練的戲劇套路,難免令人感到刻意了。

2018年1月30日 星期二

「薄扶林文化導賞團」小記

        上上星期日(21/1)參加了由「薄扶林村文化環境保育小組」與「香港大學大學堂文化輔助委員會」合辦的「薄扶林文化導賞團」。分為上下午兩部分,早上由一名嫁進薄扶林村數十年的婦人帶領導賞,其實我完全不認識薄扶林村,歷史可從書本補習,但聽居民親身講故事,就是不一樣的深刻體驗了,她嫁進來時的窮困生活,現在說出來是喜劇,當年應該不容易捱過來吧。看藝術家、大學生與居民協作參與翻新、改造的菜園地,穿過各處村屋、老式士多、街坊茶樓,才知原來昔日這兒是牛奶公司飼養乳牛的牧場,上「草廬」,左方遠處是一輩子也買不起的置富花園,右方是業已荒廢多年的牛奶公司員工宿舍(感覺可以拍戲,作廢墟、匪巢、舊村、廠社取景地),那對比實在強烈。回頭到牛屎湖(真難想像昔日這個可遠眺海景的山上牧場是何模樣)、李靈仙姐塔(那道士鬥法的故事很過癮)、Smile Maker 畫的舞火龍壁畫;一個早上可欣賞到自然樹林、歷史悠久而仍有生命力的鄉村(現有約三千居民在此)、消逝了的產業遺址、現代的藝術創作、活生生的人生故事,很豐富呢。
        午間在薄扶林村內小小的「新華茶樓」用膳,之後就由香港大學大學堂的宿生接手當導賞團,帶領我們去參觀大學堂、伯大尼。雖然也曾讀過兩年的香港大學,但對這兒的建築、文化、歷史認識極淺,今天還是第一次踏進大學堂。「巴黎外方傳教會」在薄扶林村附近接手德格拉斯堡、興建伯大尼修院前後的故事,幾乎覆蓋了香港自鴉片戰爭至中共立國的歷史,即使不想那麼遠,只看現在的這所大學宿舍,淺水灣酒店送的吊燈、半島酒店贈的龍椅,嘩,看到那些宿生們坐在陽台對海景讀書的悠閒寫意模樣,真後悔當年沒好好讀書,親身體驗「玻璃之城」。其後到伯大尼參觀,今天沒法進教堂內,不過數個月曾在裡面當過半日臨時演員,對這兒不算陌生,倒是現在才知道去過好幾次看電影的「惠康劇院」前身也是牛奶公司的牧牛建築,實在有點驚訝。其實許多日常常踏之地,都有很有趣的歷史吧。法國教會撤出、香港大學接收大學堂、香港置地收購牛奶公司、薄扶林村的拆遷與保育問題、香港演藝學院接管伯大尼,則是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再到現在的發展軌跡了。很有趣很有趣,有機會要再多看多學,再遊此地啊。

這個「薄扶林文化導賞團」不時都有舉辦,有興趣的朋友不妨多留意啊。

2018年1月8日 星期一

We Shall Never Surrender!——《黑暗對峙》(Darkest Hour)


《黑暗對峙》(Darkest Hour,dir: Joe Wright,2017)

        祖韋特終於拍出他最成熟的作品了吧,他向來喜歡挑戰文藝題材,詮釋複雜情感,但一直在其作品感受不到時代的負重,有時又頗喜歡炫技,愛用長時間鏡頭處理群戲,骨子裡總帶有張揚的性格。這次拍邱吉爾,其肥重的身軀、危急的處境,都逼著祖韋特踏實起來,拍好了人物的敵我與恩怨關係,張力就自然出來了,旋轉的鏡頭也不會令觀眾感到抽離。從《傲慢與偏見》(Pride & Prejudice,2005)一鏡直落的舞會段落到《貴族孽緣︰安娜.卡列尼娜》(Anna Karenina,2012)繞來旋去的輪舞,這次拍邱吉爾新秘書初到戰時基地履新一幕,同樣是用上旋轉跟進的長時間鏡頭拍數十人同時活動的片段,但處理越見成熟,應用則用應止則上,好看之餘也能配合劇情與氣氛,就能看到導演的進步。《黑暗對峙》之好看,也應歸功於攝影師(Bruno Delbonnel)用「黑」之精準,他與祖韋特並不常「放大」邱吉爾的身影,反而喜歡將他以窗框(圖左上)、門戶(圖左下),並以大片的漆黑將他包圍,突顯他孤獨無援、不被了解的處境,甚見心思。邱吉爾和英王佐治六世的緊張關係,篇幅不多卻頗立體,是全片最堪品味一節。同樣是以英國政壇風雲人物為主角,《鐵娘子——戴卓爾夫人傳》(The Iron Lady,2011)選材零零碎碎,難免不夠緊密聚焦,本片敘事較傳統,但勝在執行得穩妥。完場時聽不少觀眾交談,都說這部戲對白多,沒想像中緊湊,觀眾有這種看法,是意料中事吧,不過,正如結尾的對白 “He mobilized the English language and sent it into battle"(現實中並不是 Viscount Halifax 說的),拍邱吉爾不大拍他的說辭,反而才令人奇怪吧。是的,《黑暗對峙》確實沒甚麼「新角度」,但一來很有機會為加利奧文(Gary Oldman)加冕影帝,二來祖韋特也自言是對應現世(“There's a big question in America at the moment: what does good leadership look like"),總是有其價值的,至於影片與史實不符之處(註 1),那是為成就戲劇效果的無可避免之舉,事後補習就好了,那是觀眾、評論者與歷史學家的工作,不是嗎?邱吉爾掌權初時的英國人民當然不像電影般團結一致願犧牲奮戰,但最後畢竟是挺下來了;今天的時局不若當年可鮮明地在談判和死戰中二擇其一,在進退中要考慮的更多,然而在意志上,我們能夠做到 “never surrender" 嗎?

        註 1︰What’s Fact and What’s Fiction in Darkest Hour by John Broich

2018年1月1日 星期一

2017 年我最喜愛/失望的 10 部電影

        新年伊始,先來個上年度觀影總結。年終一連幾天寫了個人最喜愛的 10 部首輪電影和經典影片,也寫了最失望的 10 部作品,現在一拼合成長文,附上幾條文章連結(文中附有連結的影片名稱,按進去都可讀到小弟拙文),與各位分享。不知道大家印象最深刻的電影又是哪些呢?


2017 年最令我失望/討厭的 10 部電影

        重看自己今年看過的電影日記,有些影像在腦中縈迴不斷——不是喜歡,而是失望或討厭。以往沒有寫過年度失望/討厭電影系列,今年倒也可談談。說到失望,那也要先有期望,像《變形金剛:終極戰士》(Transformers: The Last Knight)之流,本來就預期是爛片,也就沒有失望(沒有想像中恐怖,是否也算失望?),有些是全無期待地入場(也對創作者沒有認識),如新房昭之的《煙花,應該和誰看?》,雖不太喜歡,也沒有太大感覺。有些作品顯然是令影迷失望的,如吳宇森的《追捕》,但換個心態看,不無趣味,也就沒有上榜。至於像《追龍》、《建軍大業》、《戰狼 2》一類,看後感到的依次是憤怒、嘔心、恥笑,就不止是討厭的層次了。以下十部電影,則是觀影前曾有期待,但最終感到不悅的。其實都是有一定水準甚至拍得很不錯的作品,但有些是我認為創作者可做得更好(只是失望不至討厭),有些是出於自己的錯誤期待(所以是自己的問題),有些是被吹捧過度(只喜解讀符號卻避開評斷優劣),和上述的爛片大有不同。純粹主觀,隨便說幾句,不喜隨便插。排名有分先後︰

10、《第一夫人:積琪蓮甘迺迪》(Jackie,dir: Pablo Larraín,2016)

        不懂形容導演這次採取的敘事方式和影像風格(似乎和他其他作品不類),感覺很詭異,但那和故事想呈現的人物形象不見得有很緊密的關係,他大可不用這種方法的(還有那險奇的音樂)。也許只是不習慣吧。

9、《鄧寇克大行動》(Dunkirk,dir: Christopher Nolan,2017)

        因為在【香港 01】撰文批評這套戲,莫名其妙地引發了甚麼「第一次影評世界大戰」,肯定被影評界的有識之士在背後笑到面黃,我那時候寫的幾篇爛文(連結︰)才令人失望/討厭吧。其實我不特別討厭路蘭,只是認為他未臻第一流之境而已,《鄧寇克大行動》想起來不算很討厭,路蘭還是拍出成績的,只是觀影時被未停過的吵耳配樂和觀影後讀到大量不知所云的文章弄得煩厭。

8、《第三度殺人》(The Third Murder,是枝裕和導演,2017)

        和《鄧寇克大行動》一樣,《第三度殺人》絕對不差,甚至拍得挺不俗的(不少影評人和影視雜誌都將這兩者列為為年度十佳,我覺得也是合理的),但我覺得導演的處理手法未能妥善地(甚至混淆了)呈現他想表達的主題。不是眼高手低,只是不夠凝煉、精銳啦。

7、《美麗有毒》(The Beguiled,dir: Sofia Coppola,2017)

        這才是眼高手低之作。不要和原版比較了,蘇菲亞哥普拉再拍二十年也不會有唐薛高(Don Siegel)的功力,只是想不到蒼白乏力到這一地步。當我庸俗,只想看幾個女主角的鬥戲角力,但導演似乎連拍明裡暗裡的勾心都不行啊……

6、《美女與野獸》(Beauty and the Beast,dir: Bill Condon,2017)

        今年票房收入最高、評價最高的電影之一,卻也是最名不副實的作品。不是選了個比較獨立敢言的女演員,就算是賦予了影片新角度啊。和之前三四個電影版相較,今次這套《美女與野獸》其實更加保守,拍得又平平無奇,鏡頭亂移亂動,有甚麼好看的呢?

5、《雷神索爾 3:諸神黃昏》(Thor: Ragnarok,dir: Taika Waititi,2017)

        說過了,我無法接受將「諸神的黃昏」拍成弱智喜劇。簡直是侮辱。

4、《牛奶佬魔幻戀曲》(On the Milky Road,dir: Emir Kusturica,2016)

         不過,拍喜劇,觀眾還是開心的,總不像庫斯杜力卡這次拍戲自爽,摟著莫妮卡貝露琪(Monica Bellucci)亂來一通,開心到佢呢,還要觀眾覺得佢好醒﹗豈有此理,去你的魔幻寫實、黑色幽默,還說甚麼巴爾幹,做導演可以這樣任性嗎?那我也要做導演(甚麼?)啦﹗

3、《今晚打喪屍》(Zombiology: Enjoy Yourself Tonight,盧煒麟導演,2017)

        對新導演不應該太嚴苛,但這部戲一直看就一直只想打人。不是自稱為 Cult(或他人吹捧為 Cult),就可以蓋過許多荒謬的處理和可怕的缺失的。下次不妨試試拍動畫片,戲中那段動畫倒是今年最出色的港產段落之一。

2、《血觀音》(The Bold, the Corrupt, and the Beautiful,楊雅喆導演,2017)

        如果純論電影水平,其實這部戲不應「被」列入最失望/討厭片單的。可是那座金馬獎最佳劇情片獎,還有事後過份讚揚之聲,都不禁令人搖頭。這可能是一個可供文化研究、歷史回顧的好題目,卻非甚麼「高度完整」之作啊。

1、《母親》(Mother!,dir: Darren Aronofsky,2017)

        年度最討厭電影,一直睇一直嬲。從自以為是到自以為神,戴倫阿羅諾夫斯基令人討厭的指數已升上神級了。一部好電影必定可引起不同角度的閱讀,但可引起不同角度的閱讀的電影,不代表就是好作品。看電影不是寫論文。有些電影,就像有自以為是教授的人用力按你的腦袋,逼你以其著作為題目交論文功課般,他的親娘真的多得佢唔少,唉。


                                              2017 年我最喜愛的 10 部經典重映/私映

        一如以往,出入戲院、在家睇碟,看的都多是昔日經典、舊時佳作,今年也不例外。香港近年大小影展越辦越多,或商業或獨立或有文化機構支持,影迷身心俱疲,但幸好能看到的確實有不少值得在大銀幕一賞再賞。今年選了以下十部,排序的依據並非電影名氣或水準,純粹以個人觀影時的感動、滿足、驚喜感覺為據而已。下一篇,就是今年看過的十大最喜愛新作啊。

10、《電影萬萬歲》(Salaam Cinema,dir: Mohsen Makhmalbaf,1995)

        今年「夏日國際電影節」的「大師班」環節,主角就是著名導演麥馬巴夫,當晚一口氣看了兩部選片,第一部《撒恩達之夜》(The Nights of Zayande-rood,1990)我精神不佳,睡了大半,第二部《電影萬萬歲》卻看得非常精神。在虛虛實實間作辯證,伊朗導演優而為之,麥馬巴夫玩得相當出色,戲中的「演員」到底是真是假?這是藝術還是真實人生?哈哈,誰又能夠說清?

9、《西力傳》(Zelig,dir: Woody Allen,1983)

        這則是另一種「虛虛實實」了——故事全然是虛構的,但放在真實的時代背景,穿插舊日新聞片還請來知名學者扮受訪,瘋狂好玩得你寧願相信這是真。活地亞倫說變就變的電影戲法,玩得如此出神入化,影史上可數不出多少部同等水平的奇作來。妙到毫巔﹗

8、《野獸的青春》(Youth of the Beast,鈴木清順導演,1963)

        年底「香港亞洲電影節」做鈴木清順導演的小型回顧,觀眾多鍾情「大正三部曲」,我倒特別喜歡他在六十年代反轉類型片的奇作,花艷大膽的用色、精妙複雜的調度,這是黑澤明《用心棒》(Yojimbo,1961)的當代小混混版吧,可是絕對不遜前輩的精彩﹗

7、《千言萬語》(Ordinary Heroes,許鞍華導演,1999)

        以政治人物和各色小人物為主角的香港電影長片(而又非類型片種的),我看得不多,對上一次可能已是崔允信的《三條窄路》(Three Narrow Gates,2007)了。許鞍華這部名作我到最近才第一次看,驚呆了,可證自己對香港電影、歷史與社會之不熟悉,慚愧慚愧。許鞍華對故事中各個人物的處理都不輕率,不隨意認同或批評,可堪咀嚼。好看。何況還有李麗珍呢。

6、《亂世兒女》(Barry Lyndon,dir: Stanley Kubrick,1975)

        寇比力克的電影之於我,不是五體投地的崇拜,就是總像隔了一重的疏冷距離。《亂世兒女》是介乎兩者之間的特別之作。不懂說出很具體的感受,我只記得在夏天看完這部電影後,我每晚聽那重編韓德爾(Georg Friedrich Händel)的主題音樂,足足一個月。

5、《心外幽情》(The Age of Innocence,dir: Martin Scorsese,1993)

        我們都愛馬田史高西斯導演。這毫無疑問是老馬最出色的傑作之一。對我來說,《亂世兒女》無疑更大氣磅礡又陰沉情長,技術上也有重要開拓,但《心外幽情》整體上可更加靈妙動人、精細餘味長啊。

4、《慕雪德》(Mouchette,dir: Robert Bresson,1967)

        布烈遜是我心目中最佩服的三位導演之一,但其實我尚有兩三部作品未欣賞,這是其中之一。最近購得原著小說的中文版,可以比較、研究一下了。

3、《薩爾瓦多》(Salvador,dir: Oliver Stone,1986)

        年初為本地影迷組織的「史高西斯電影學院」準備映後談,主題是「史詩大陣仗」第三回︰《生於七月四日》Born on the Fourth of July,dir: Oliver Stone,1989)」,為此看了幾部奧利華史東的前期作品,最深印象是這部談者不多的《薩爾瓦多》。是的,我認為他最出色的電影,不是贏得奧斯卡的《殺戮戰場》(Platoon,1986),而是這部《薩爾瓦多》,後者說盡了那戰爭與政治的骯髒和混亂,左左右右在美國後方你爭我奪,結果最慘的仍是平民啊。

2、《一九零零》(Novecento,dir: Bernardo Bertolucci,1976)

        貝托魯奇長逾四小時的史詩傑作。那是由「自主映室」主辦、香港意大利總領事館文化處協辦的「經典細讀」放映,第一次看到,35mm 的畫質驚為天人,是在家中看影碟絕對無法重現的層次,而且故事、調度、演出都無懈可擊,真的幸運沒錯過這部傑作呢。歲月,就是滄桑。

1、《天國與地獄》(High and Low,黑澤明導演,1963)

        提到黑澤明,最先想到的總是《羅生門》(Rashomon,1950)、《七武士》(Seven Samurai,1954)、《亂》(Ran,1985)等國際知名的傑作,這些都是印象深刻、極為嘆服的,但我其實更喜愛他的類型片,或曰借類型片發揮的言志之作,如《野良犬》(Stray Dog,1949),也如這部《天國與地獄》。從開首的室內操戈戲,到中段的警匪鬥智片,再到最後罪犯自白的心理描寫,三段都各有特色,匠心獨運處,當今任何一部電影只要達到其中一段的成就,已堪稱為佳作了,何況是三者結合得恰到好處﹗同期還看了《赤鬍子》(Red Beard,1965),同樣是絕佳之作,但更愛的卻是《天國與地獄》呢。


2017 年我最喜愛的 10 部首輪電影

        2017 年看了 197 部長片、12 部短片,其中有 13 部長片是從前看過或短期內入場重看的。這數目竟然比去年稍多,對深度影迷或電影研究者來說還不算理想,但要平衡生活和觀影興趣,現在已是有點透支了,來年也許要減少觀影數量(但「萬惡」的 Cine Fan 不久前又出招,一二月時間已排得滿滿的……),多籌劃人生吧。當然,電影史一百二十年,即使每年精選三十部各國代表看(已是三四千之數),也只能勉強說是有初步的認識(這數目其實就是高達、杜魯福當影評人時的觀影量,現在又過了六十年,數量更是加倍),自己從大學開始立志於電影,本來計劃在四十歲前達到這目標(其實目前觀影量已早達三四千,當然這是將平日消遣娛樂不用腦看的爛片都算進去了故許多大師、名家及其他有重要意義的作品仍是未看啊),否則爬格子起來也感心虛吧。認識太淺,當影評人就不稱職了。看電影不像讀書,來回戲院要時間,即使在家看影碟也不宜時停時看的,但人生有許多目標,電影方面固然是要繼續努力,但始終不能是唯一啦。

        談本年度十大最愛電影前,也說說其他印象深刻的。總括而言,自己挑選買票入場看到的影片,滿意的比討厭的多。《一路順風》(Godspeed,2016)、《天煞異降》(Arrival,2016)、《月亮喜歡藍》(Moonlight,2016)、《一念無明》(Mad World,2016)、《逆權司機》(A Taxi Driver,2017)等都是坊間大讚、評論盛譽的,各有可欣賞處,但我總覺得有這裡那裡的缺失,又或稍欠成為真正經典的魅力;至於《槍狂帝國》(Miss Sloane,2016)、《原諒他 77 次》(77 Heartbreaks,2017)、《猿人爭霸戰:猩凶巨戰》(War for the Planet of the Apes,2017)、《明月幾時有》(Our Time Will Come,2017)、《心跳紐約》(The Only Living Boy in New York,2017)、《銀翼殺手 2049》(Blade Runner 2049,2017)、《烈焰雄心》(Only the Brave,2017)等,雖都有明顯問題,成就也稍遜於上述作品,但我頗為喜歡,有些還很快就寫了賞析的文字,算是對好片有點交代。《從前.現在.將來》(Things to Come,2016)、《思.裂》(Split,2016)、《無名女孩》(The Unknown Girl,2016)都不俗,可惜當時沒有時間詳細述說。《馬克白夫人的誘惑》(Lady Macbeth,2016)我不太懂得欣賞,掌握不到兩主角的動機,也無法圓辯故事的漏洞,後來與讚賞這部戲的前輩討論,也不大了了,惟見友儕間風評也不俗,想來是自己還是有些東西未想得通透吧。

        今年看了兩部邱禮濤、兩部洪尚秀。邱禮濤今年共有四套電影上映,非常厲害,華語片壇無出其右,可惜我只看了其中之二,幸好是比較可觀的兩部,感覺也不錯。看洪尚秀彷彿是每年一聚了,其非線性敘事、長時間鏡頭、沒醒沒醉的演員表現,都是其招牌風格,如今他玩得更輕鬆自如了,觀影時是有趣的,但就是喜歡不來——他戲中的美女們雖然獨立自主有性格,然而總墮進無賴男們的生活裡,就是能灑脫地走出來,一套復一套這樣拍法終究令人納悶。超級英雄片繼續泛濫,我雖然都喜歡看,沒一套真正出色的,倒是《神奇女俠》(Wonder Woman,2017)和《佔.誘神奇女俠》(Professor Marston and the Wonder Women,2017)令人最為難忘,姬嘉鐸(Gal Gadot)和貝娜希夫卻德(Bella Heathcote)實在美得太過神奇,兩套戲隨便挑十分鐘看都是那麼賞心悅目(但全片重看就免了);記得小時候看《正義聯盟》相關動畫(Super Friends,1973-1986),神奇女俠就只像中年鄭裕玲般的大家姐,毫不吸引,現在看了兩部真人版電影,前者令人著迷,後者使人知道這經典漫畫角色的緣起與意涵,理解就立體、豐富多了。說起來,今年寫過的少數非電影賞析類型的文章,其中之一就是為【立場新聞】哲學版寫的〈從神奇女俠的腋窩說起〉,那其實是我不熟悉的範疇,獻醜不如藏拙,就不敢多寫了。

        不詳細寫個人書寫總結了,不是甚麼認真的作者,沒資格談這個,只簡單說幾句。在【香港 01】寫了 26 篇電影博評,自己寫後供稿到【立場新聞】的也近 20 篇,也沒有哪篇敢說是很滿意的,最快意自然是寫了兩篇談《星聲夢裡人》的經典彩蛋兼賞析文字(連結︰),但其實那陣子在 Facebook 隨心暢言對這部戲的讚美,自己更為滿意。暑假寫了三篇長文批評《鄧寇克大行動》,竟然獲得不少問候和關注,還有其他傳媒如《明周》報道,也真是受寵若驚,但其實過程中對自己也沒甚麼得著,倒是在九月在 Facebook 與網友們討論何謂「影評」,你來我往了數天,自己思考得更多,那時候的胡說八道,現在想起也覺得慚愧,自己想得太粗淺了,但這次事件除了自感不足,也更確定了自己想走的路向。雖然,懶惰的我還是沒甚麼改變可言。自己曾說想在暑假完成的書寫計劃,結果只寫到七八萬字,開學了就完全停頓了,希望今年能真的完成吧。

        好了,終於要開始說十大至愛。在此先得強調,這是十大至愛,並非十大最佳,主觀先行,只談喜好與感想。一如以往,2016 年的外語電影往往要到 2017 年才在香港看到,因此片單中大半都是 2016 年的作品,好像稍舊,但也沒辦法了。上年寫〈2016 年度我印象最深刻的 10 部電影〉,我並沒有為十大至愛排次序分高低,今年就嘗試分出試排名吧,當然有時候也難以分得清,反正並非客觀評論,排名不必看得太死啦。

10、《非正常械劫案》(Hell or High Water,dir: David Mackenzie,2016)

        《非正常械劫案》未必是泰萊舒列頓(Taylor Sheridan)「邊境三部曲」劇本中最出色的,卻是將他的文字演繹得最完滿的一部。《毒裁者》(Sicario,2015)全賴丹尼維爾諾夫(Denis Villeneuve)的視覺風格支撐、發揚,本身缺憾明顯;他自編自導的《風河谷謀殺案》(Wind River,2017)又稍欠神采,就是有最可人(所謂 Gfable?)的伊莉莎伯奧遜(Elizabeth Olsen)也不足以列為最愛。《非正常械劫案》其實也非絕佳之作,但一來西部無法無天的荒野氛圍很對我的口胃,二來基斯派恩(Chris Pine)無論如何比謝洛美維拿(Jeremy Renner)帥氣有魅力,演技也細膩多了,不只是木獨裝深沉。善惡到頭未有必報,何況善惡如何能定,也難脫社會制度和叢林法則的掣肘吧。繼續只知炒樓炒地皮,終有一日會出現「非正常械劫案」……

9、《我,不低頭》(I, Daniel Blake,dir: Ken Loach,2016)

        堅盧治始終有火。在香港,就是近年所謂社會關懷的電影,始終仍是太 melodrama 了,不是說 melodrama 不好,我自己就很喜歡看,而是嫌其不夠紮實,著重話題性而非人物的真實想法。看《我,不低頭》食物銀行的一場,樸實自然,觀眾卻也看得淚千行,引人各自反思,這才是真正的控訴。

8、《大佛普拉斯》(The Great Buddha+,黃信堯導演,2017)

        小人物的悲歌又豈止在西方。香港似乎拍不出這樣的黑色幽默。數日前香港才正式公映,看完後立即在自己的電影專頁寫了幾句,也隨即列入十大最愛片單,此處就不重覆讚語了,只好再三呼籲︰一定要入場看這部奇片﹗

7、《盧根急轉彎》(Logan Lucky,dir: Steven Soderbergh,2017)

        應該是十大至愛中唯一的「爽片」吧。史提芬蘇德堡復出拍長片,名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盧根急轉彎》之輕鬆活潑、遊刃有餘,今年再找不到第二部可與之相較的商業娛樂佳作來。事實上,雖說這是偷盜片(Heist film),蘇德堡拍出了性格,也有言志的社會批評;有親情溫情、有黑色幽默、有奇門妙計、有玩轉類型,融和得恰到好處,要知道甚麼才是「功力」,請看這部戲吧。

6、《沉默》(Silence,dir: Martin Scorsese,2016)

        馬田史高西斯圓夢之作,雖未能算入他最好的作品列,畢竟是影迷期待的。看完電影,立即找來小說一讀,史高西斯的信仰相對堅實,不如遠藤周作始終都抱懷疑,但除了結局,也不算很偏離題旨,台灣影評人湯以豪認為老馬「從強者與弱者的辯證,轉移為信者與疑者的抗衡」,我同意,但老馬對吉次郎心理的呈現,也算是交了功課,在同類電影中(能入主流的)也算少見了。

5、《爸不得妳快樂》(Toni Erdmann,dir: Maren Ade,2016)

        其實我不能說很能投入這部戲的敘事節奏,這種幽默感(姑且無知、籠統地說是「德國式」吧)於我太有距離了,但一直看下去,過了兩個小時,忽然一首 “Greatest Love of All",雖是似懂非懂,但又感到豁然開朗,完全能體會到女主角的心理,動人欲淚,惠勒(Sandra Hüller)強大的演繹絕對是今年最無畏勇敢的銀幕表現,一曲就打進我的五內。

4、《殘影》(Afterimage,dir: Andrzej Wajda,2016)

        華意達的遺作,是教我們如何在強權下有尊嚴地活著的生命與藝術之書。難得的是他拍起來並不一味深沉,清麗光亮的畫面中有的是青春,卻以成熟老練的智慧觀照著。在黑暗中不屈現光輝,這就是電影大師。

3、《編寫美好時光》(Their Finest,dir: Lone Scherfig,2016)

        是的,我們大可說朗舒菲導演的戲總是愛「灑狗血」,但我無法忘記一直看時共哭了四次的真實感受。以藝術性而言,這可能是今年十大至愛中的最弱的一部,但也肯定是感人至深的作品。對比那部虛偽、機械的《鄧寇克大行動》,《編寫美好時光》的人物實在真誠可感得多。這句話可能已說濫了,卻是最貼切的形容︰這部戲,就是給電影最好的情書。

2、《情繫海邊之城》(Manchester by the Sea,dir: Kenneth Lonergan,2016)

        不止是十大至愛,如要評十大最佳,這部戲理應也是第一。劇本細膩到這個地步,演員的演出如此無懈可擊,整體完成度高妙得仿如一切自然而成,正如戲中所用的那首影視界反覆放得略有點濫的 “Adagio in G minor",都能找到最熨貼感人的位置,太厲害太厲害了。是悲傷的故事,卻最惹人愛憐。

1、《星聲夢裡人》(La La Land,dir: Damien Chazelle,2016)

        哈哈,我本來在猶豫,要不要列《星聲夢裡人》為年度第一至愛呢?回想在一月看優先場,驚為天人,奔走相告,然後正式上畫後,在一個月內再呼朋喚友一起入場看了兩次,很久沒試過這樣為一部電影著迷了,但如果今天再重看,是否仍會這麼興奮、感動?我自己也有懷疑,但又何必掩埋、低貶自己當時的真實感受呢?愛就是愛,就是日後褪了色,畢竟曾是最愛過,就像故事中的主角,最愛就是最美,不是嗎?這部戲在香港的評價挺有趣的,起初好評如潮,影評人紛紛發掘影片中的致敬對象(我也貢獻了兩篇),不久抽水的文章多了起來,借故事大談甚麼「港女」現象,又或重覆老舊的愛情與麵包論調,然後到了奧斯卡頒獎禮為之加冕前後,當歐美影評開始批判這部電影,本地也多了從性別、階級、種族的角度論述(例如電影只強化了男主角「教化」女主角的荷里活傳統、批評白人「拯救」黑人爵士樂的自大設定,等等),當初的好評彷彿轉瞬過氣,若仍大讚,就是膚淺不進步。我不是不同意這些分析,平日閱讀的方向也是以此為主,但始終並非自己最關注的題目。為甚麼我們喜歡看「電影」?就是因為喜歡「看」電影啊。從甚麼時候開始我們(在賞析或評論中)少講自己的 cinematic pleasure,戰戰兢兢只聚焦文化研究或各種操作的意識型態?大家還記得自己是因為那刻凝視、那次微笑、那行淚水、那個 track shot、那記 match cut 而對「電影」念念不忘?寇比力克有言 “A film is - or should be - more like music than like fiction. It should be a progression of moods and feelings. The theme, what's behind the emotion, the meaning, all that comes later",「評論」愛談後者,我永遠更重視前者。扯遠了,但年初寫《星聲夢裡人》已夠多了,在此只覆述這句︰〈City of stars〉的歌詞︰“A rush. A glance. A touch. A dance",一刻的觸動就是永恆。《星聲夢裡人》無論有哪些缺點,其中幾場戲不論從主觀看、以客觀論,都是近年影壇少有的 magical moment,教人如何不愛她?

2017年12月31日 星期日

2017 年 12 月 31 日︰Written on the Wind 3000 likes 達成﹗



        一覺醒來,驚喜發現自己的電影資訊專頁 3000 likes 達成﹗這專頁開設了快將兩年,在 2017 年最後一天達到這數字,也算是最好的賀年禮物吧。對比許多成功專頁、網絡紅人來說,這當然只是小數字,不屑一提,但畢竟是用心經營的,自吹自擂一下也不過份吧。當初剛剛開啟專頁時,我承認是有買點小廣告的,那時候還有在寫《信報》「電影講座」專欄,每月刊登新文章時,就買個一百幾十元的廣告,買了幾個月,發現只吸引了些疑似菲律賓假帳號,覺得沒甚麼用,就沒再買了。此後我只堅持每日一 post,定時中午 12:15 發佈,雖然多是轉載海外電影新聞,間中寫些短短的觀影感受,有時則分享一下自己在各媒體寫的電影文章,忙碌時上傳一兩張不同時空而有相似的電影構圖照,總算是勉強每日有新鮮發表吧,至於有無讀者,就看緣份了,幸好原來也是有支持者的。我只是不想像某些大型電影專頁般,每日在 IMDb 找一段電影 trivia 擴寫當奇文,那樣太輕易了,也沒太多營養可言。當然我自己寫的更沒甚麼內容啦。上年沒了《信報》的欄位,少寫了昔日經典或深入長文,在【香港 01】多寫潮流電影,雖然過癮,自己也是愛看爆米花電影的,畢竟書寫範圍是縮窄了。正因如此,感謝各位網友不嫌棄的支持。近半年新「按讚」的網友,佔大半都來自台灣,都是讀電影系或藝術相關的——like 數在香港早已停滯不前,在台灣卻陸續找到知音,感覺挺有趣的。希望台灣網友們見到此 post 不要見笑,不介意這專頁一直馬馬虎虎啊。

2017年12月9日 星期六

以黑白刻劃,用灰調訴說——也談自主映室「黑白當代」香港短片集

        黑白,從來不只是素淡單調、二元對立。黑白互相補充、彰表,形成複雜變化,還有種種不同的灰,構成緩衝、曖昧、混沌與萌發。

        電影世界自黑白菲林起始,到六十年代彩色當道(例如奧斯卡自 1967 年起取消美指、攝影、服裝三獎分為黑白與彩色兩組別的制度),但西方電影從未捨棄黑白製作,每年還有一定數量的作品,就是因為許多導演相信黑白仍能帶出光影變幻的力量。當今華語片壇則相對不太看重黑白的魅力,黑白長片在主流更是幾近絕跡,但近年亦開始出現不少嘗試,數年前戴立忍《不能沒有你》(2009)揭露的社會問題,大家記憶猶新,到了這一兩年,趙崇基的《中英街一號》(2015)、梅峰的《不成問題的問題》(2016)、張大磊《八月》(2016)、黃信堯《大佛普拉斯》(2017),都成功引起話題,有的更獲得電影大獎的肯定,雖不一定能引起黑白風潮,卻也可重新喚起觀眾對黑白的想像和關注。
        至於香港,這次「自主映室」(Autonomous Cinema)則為我們帶來三部香港黑白短片——馮慶強《巨龍》(2013)、任俠《螻蟻》(2017),還有應亮《媽媽的口供》(2017)。三部都不是所謂「主流」、「商業」的創作,到底可帶給觀眾甚麼衝擊?

        我們要問︰為何黑白?查映嵐〈沒有色彩的壓迫——談「黑白當代」香港短片集〉一文有內容介紹也有解讀賞析,是簡單而清楚的導讀,她指出這三部作品「強對比的黑白影像凝結成窒息感,從現在到近未來的諸種壓迫紛列眼前」,發掘出連結三者的主題,雖然壓迫的來源並不相同,卻全是建基於現實的呼喊。不過仔細再看這三部作品,其選用黑白影像的理由,卻又未必全然為了呈現壓迫感。

        因為如果我們說的是籠統義的「壓迫感」,其實那更多來自製作條件的考慮,而非單單在於影片的內容特質。任俠參賽鮮浪潮,將《螻蟻》拍成黑白是「因為冇錢」,這故事設定於敵托邦(dystopian)式世界,拍牢獄、拍奇型機械、拍卡夫卡式變型幻想,鮮浪潮為入圍參賽者提供的七萬元拍攝津貼自然不足以應付,以黑白影像掩蓋佈景或特技的破綻是不得不為的作法;馮慶強的《巨龍》改編利志達漫畫,要拍出超現實的畫面,畫出一條在實景中可觸可感還可與少年互動的數碼恐龍,難度更高,港台提供的資金雖較鮮浪潮稍豐三數倍(影片為港台外判戲劇計劃《燃眉時刻》的作品之一),始終仍很緊絀(片長卻也是前者的差不多一倍),要以黑白避重就輕的地方就更多了。可是這當然不是說任俠與馮慶強收工減料,成本不高的局限,反過來令他倆以黑白影像逼出更貼切主題的風格。
        拍灰暗的香港未來,《螻蟻》意念不新,《十年》(2015)已屬近例(當中郭臻導演的〈浮瓜〉也是黑白作品),筆者看過的學院裡的學生習作乃至網絡上的諷刺短片也有不少他朝強權全面控制我城的想像,但《螻蟻》之圓熟處,乃在於聚焦男主角馬二一人,以狹小空間將荒謬感推到極致,不取寫實的進路,卻反而將想像推得更闊。極權的壓迫、貧窮的苦困,將有志青年趕到絕路,奪人名字(惡法)、禁書查冊(教育)、監控性慾(科技)、耽擱訴求(制度),使人不得不反,但一反,即將之歸類為非民,正如最近中國被驅逐的「低端人口」,不必以人道對待。
          為了營造逼狹感,任俠除了以劏房、審訊室、監倉、廢墟的真實物理空間困著主角,也以 4:3 畫面比例框限觀眾的視覺。這種畫面比例曾是荷里活黃金年代的主流,拍攝大特寫時剛好就是頭像的長闊,斜向畫面的明星們的輪廓幾貼近連著方框對角兩點的黃金螺線,特別好看,但任俠用這個畫面比例,卻常要馬二正對著鏡頭嘶叫不公,要展示的並非美態,而是用四方的囚框(同時背景漆黑一片)鎖著孤燈正射著的圓頭(惡法要求市民修極短髮),更顯無處鬆動的無奈。
        任俠運用黑白畫面,既是加強對比,例如馬二身上的白色背心(可表示他的窮,也可象徵他的無辜,但這個人倒非完人,他有暴躁、衝動、爛撻撻的一面,而他喜愛的螻蟻,則是黔首黑足的)與周遭的黑(如片中的公安、獄卒往往藏身在陰影黑暗中,縱有正面鏡頭,也沒有清晰的臉部特寫),也有突出關鍵事物的作用。譬如在審訊室裡,牆上掛有「嚴禁逼供」的四個掛字,以頂燈斜斜照著(可回溯到經典如 John Alton 的黑色電影佈光法),四字連陰影顯得特別凸出,顯得更加諷刺——沒有見血的酷刑,但精神的折磨、斷水的饑渴,更是使人難熬。想起杜琪峰的《毒戰》(2013),有一幕講到古天樂被關著審訊,前面掛的牌子寫着「逼供」,「嚴禁」兩個字卻被遮住了,杜琪峰說「這是巧合,不是刻意。因為我們的剪輯是外國的,看不懂中文,把『嚴禁』兩個字遮掉了」,姑勿論這是否擦邊球之舉,任俠這次以黑白影像呈現的,卻是刻意、直接的諷刺了。
        在過往的短片作品中,任俠展現過他運用不同色調的能力,《池邊的男孩》(2012)寫少男心猿意馬,黃鮮藍彩卻充滿青春暗戀忐忑的朦朧,《猴子》(2012)拍現代深圳,平實的鏡頭卻似抹了一層塵飛的暗灰,繁華口號背後是被出賣被遺忘的青年夢,《龜》(2013)則以陽光明媚的飽濃色調繪出郊外的翠綠,對照要鏟平草木的所謂城市規劃,就令人更為可惜、感歎。
       《龜》與《猴子》都與真實的城市發展故事有關,到了對比強烈的黑白《螻蟻》,則是未來社會的夢魘,三者都建基於對現世的劇變、壓逼和無奈,但其實任俠最擅長編寫的,不是明刀明槍、聲嘶力竭、處處鑿實的揭露或抗爭,而是在這幾部短片故事裡都有的突如其來/不受拘束/對抗現實的幻想、白日夢和回憶——《螻蟻》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呈現奧威爾《1984》式的監控與壓迫之外,在敘述主角馬二的故事時始終充滿了曖昧和不確定。例如說他的「前女友」到底是否存在的?那是公安為套他口供胡亂安插給他的人物關係,還是他據愛看的AV女優而虛構想像出來的?若是後者,則他已有點失心瘋,原因又出於甚麼?是否因為曾經參加激烈的社運抗爭而被擊瘋打傻(影片開首的新聞畫面暗示的)?其實這也不必說實,這種混亂的狀態更能令觀眾迷惑、恐懼,正如馬二在狂想中毆殺獄卒後濺得滿臉的鮮血、接著又幻化成可飛翔脫囚的巨蟲,都以黑色呈現,雖然沒有彩色的逼真,卻更具荒謬、疏冷的效果。這又如那個追蹤著馬二的機械臂自慰器,在黑白影像下也有一點點塚本晉也導演的《鐵男》(Tetsuo: The Iron Man,1989)的粗糙怪奇感,那種 low-tech cyberpunk 感覺,是同類華語創作中少見的。
        相對於任俠的壓抑與狂亂,馮慶強的《巨龍》沒有那麼令人鬱悶,卻使人更有同感——滿懷心事的青春少男,在學校不受老師、同學歡迎;家境清貧、父母離異,需隨家人東搬西遷,難以安定;豆芽暗戀的少女又與自己若即若離,猜不透對方心事。當事人心中的躁動、憤怒、不安、無奈,或多或少都是我們曾經歷過的。少男將心思寄託在蟄居山邊的小恐龍身上,頗有點遺世獨立、難求知己之意,也如小孩子愛將布娃娃看成傾談對象,甚至自我想像出虛構的朋友(不少恐怖片就借這點借題發揮),那都是我們小時候曾有現在卻很模糊的記憶,馮慶強選用黑白為主色,除了遮掩特效的不足,卻也帶出了返回童年、憶舊存真的氣氛來。
        我們也許可籠統地說這是「懷舊」的味道,但那並非迂腐、死板的低吟,也不是一味只說舊日美好的意氣之言,而是有非常明確的主題,查映嵐就指出「恐龍」在這黑白故事的意義——少年不喜歡的老師認為「恐龍滅絕是因為無法適應世界的變化」,代表著成人總是認為「適者生存是王道。……不能適應社會的人沒有存在價值,只有被淘汰」;導演卻愛拍舊電話、舊士多,執意修好壞掉的雪櫃,卻是站在少年這邊發聲,「他與舊物一樣,被冷酷的主流邏輯擠壓,無怪乎把同樣不合時宜、無法適應世界的龍引為知己,與恐龍同病相憐」。可惜的是如影評人安娜所言,「老師的對白過分着跡地包含象徵意味,他尖酸的言語與可厭的神色亦令題旨太理所當然地黑白分明」;黑白分明,不見得就是深刻。
        其實這種「同病相憐」,不一定只強調被擠壓的一面。《巨龍》之好看,是既拍出了少年的苦澀,也沒忽略年輕的美好;成長總是在患得患失之間走過來的。巨龍自始至終都是生病的,少男卻並非一直鬱鬱寡歡,他和心上人相處的時刻,是全片最甜蜜的部分,她的出現,與巨龍同樣重要,有她在,連街燈都掛起了笑臉,相當可愛、有趣,這種輕鬆是連女朋友都不知是否真實存在的《螻蟻》所沒有的。不過,這位少女雖關心著主角,引以為伴,關係曖昧,卻不見得全然是出於男女之情,故飾演者吳海昕俏麗的臉龐、烏秀的長髮,在馮慶強的黑白影像中就顯得如煙似夢——當她和少男在街頭漫步閒聊時,導演用了兩組拍攝著少男追隨她經過鏡頭往左走時的臉部特寫(以慢動作表達,畫面刻意弄得朦朧),兩組鏡頭中吳海昕皆嫣然望著少男,然後回頭背向他前走,第一次少男看著她高興地趕上去,第二次少男卻頓了一頓,此時畫面變得清晰,他似乎意識到少女終將離自己而去,追不上、抓不著,那一瞬間的悵惘,在模糊了後景的黑白畫面更顯得清晰。原來,這兩組鏡頭是個短短的 flash-forward,馮慶強隨後即轉用中鏡(並以正常速度、清晰畫面)再次將這組鏡頭反覆呈現(不用 pan 也不用 track,只連續地以人物出入於畫面表達行進,這種手法現在似較少在華語劇情長片見到了),不同的是這次我們聽到了兩人的對話,明白到少男的失望表情背後的真正原因。這種在寫實和幻想、甜夢與愁思之間瞬間交替的多番變換,是《巨龍》的魅力。

        少年人終究會成為大人,無可避免要融入成人世界的價值觀。少女較主角年長、成熟,及後為生活為金錢到時裝店工作,結交了時髦成長男友,難免對尚是學生的少年冷淡了,後來滿身骯髒的少男在狹小的試裝室裡對她示愛,她卻甩開了少男的手,轉頭卻投進男友的懷抱,少男一顆脆弱的心自是悲痛欲裂。導演在這幕選用 Velvet Underground 的歌曲《Femme Fatale》(1966),襯托的是少男的感受,不見得是在指責她是拜金港女、紅顏禍水,她畢竟也是在成長的青年人,為生活有著自己的苦處啊——吳海昕當年的演技雖不若今天圓熟,但在鏡頭前她始終表現自信,開顏時燦爛天真如稚子,低眉時幽幽得萬般心思,一顰一笑可轉瞬變化而感覺自然,賦予了這少女複雜的心思(筆者相信,她是新生代演員中極富潛質的一人);每個人的選擇都是複雜的,《巨龍》只擷取了兩三個短短的片段,只喚起了觀眾各自的「回憶」,當中並不像對故事中其他成人般有較明顯的道德判斷。影評人易以聞當年看過《巨龍》後表示故事與演員們那份素淨而且旺盛的青春,那份只屬於仍存赤子之心的人們底想像力,在這個年代實是太難得也太可喜了吧」,筆者也想起七十年代末《小人物》、《小人物》、《獅子山下》等啟蒙觀眾亦開啟香港電影新浪潮的單元劇,可惜以香港目今的環境,創作人能放手一試的機會(包括失敗的機會),在商業上、政治上已不多了。
        暫不談商業上的,應亮導演的自身經歷,就是活生生的政治壓逼的明證。他因為改編自真實發生的楊佳襲警案電影長片《我還有話要說》(2012),遭中國政府查禁,上海市公安局更正式起訴應亮,導演輾轉流亡到香港,至今無法回到出生地(不用「家」字,是相信應亮導演早也待香港如「家」吧)。在港數年,應亮從事電影教學工作也繼續創作(現在他的教學工作也不獲續約了,不能說沒有無形的自我審查考慮在),以雨傘運動為背景講家庭關係與抉擇的《九月二十八日.晴》(2015)就榮獲第53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短片。這次放映的短片《媽媽的口供》(與及即將面世的長片《自由行》)得到高雄電影節「高雄拍」短片項目的資助,取材的就是他的個人經歷︰拍獨立電影的導演流亡香港,在中國的母親只能借旅行為名義,兩人方能難得地在台灣得到短短數日拘謹的見面機會。
      《媽媽的口供》的氣氛自然是壓抑的,但選用黑白影像的原因,倒不是為了加強黑壓壓的愁緒,影片的調光師余婉慈就表示「《媽媽的口供》的黑白畫面對比沒有那麼大,反而有很多灰的層次,這是因為在調光時,稍微抑制了高光,並增添更多中間調的原因,我自己的想法是,雖然是黑白片,但不一定就要呈現非黑即白的視覺,……這部片不是一種控告的(純粹的黑),而是一種生活……在調光上還是希望能自然的襯托這個故事,而不是給予一個強烈的視覺主體」。是的,在《我還有話要說》中,黑是很沉重的,包括在公安部辦公室裡眾人的背影,更黑的是楊佳母親身處的單位,寒冷窮困兼受監視的她在夜裡於努力縫補、書寫,桌上一小盞白燈,對比是覆蓋全畫面濃濃的漆黑,控訴感非常強烈。
        從《我還有話要說》到英文名為 “I Have Nothing to Say"的《媽媽的口供》,應亮的處理明顯有了變化——變得更為內斂、敏感,更注重生活的感覺。當然不是沒有話要說,應亮自言影片中警察對母親的問話,大篇幅取材於母親與警察對話後她的記錄文本,但除了要揭示國家機器對待其所認定的敵人的手段和邏輯(不像《螻蟻》中的公安常隱身在畫面的黑暗中,《媽媽的口供》中的公安是直接現身正面鏡頭的,面目不猙獰,卻一直搬弄是非、層層套話),也是想講出一對母女長久無法見面後在生活上與感情上的變化。扭曲的政權,令家庭關係也扭曲了,縱使牽掛著對方,對外只能不說話或以謊言逆抗,而見到了對方,卻又變得相對無言,連閒話家常都變得困難,一來要以旅行團為掩護就免不了會被導遊、行程、意外打斷對話空間,二來在流亡期間苦創作/老病孤獨半軟禁的狀態下,「家常」還剩多少常味,而自己也未懂整理的心緒,又如何向對方訴說呢?
       《媽媽的口供》的影像是很樸素平實的,這是延續自《九月二十八日.晴》的處理吧,余婉慈說這是想「讓畫面呈現比較是書寫的感覺,偏向印刷感的,使觀眾藉由視覺帶來一種閱讀感」,而影片中不少長篇的對話、獨白,彼此都說得平緩,雖不像日常生活的對話節奏,卻使聲音也充滿了「閱讀感」。說到閱讀,《九月二十八日.晴》取材自作家陳慧的兩部短篇小說《第十六分鐘》和《味道.金寶菜湯》,《媽媽的口供》女主角說「從沒有機會,給外孫讀過一本書」,「閱讀」顯然在應亮心中佔有重要價值,如寇延丁的《敵人是怎樣煉成的:沒有權利沉默的中國人》就為他編寫影片中媽媽與公安的對話時提供了參考與印證。
        在《媽媽的口供》末尾,女主角以畫外音表示自己其實對女兒的電影創作沒有興趣,只記得在台灣與女兒的見面時竟然沒有擁抱過,言語中顯得蒼老又遺憾。在畫面上,她送走了暫時知難而退的公安,孤身返回自己的住處,關上了門,漆黑吞沒了她的心與身,這是全片黑白最為分明的一段。到了最後,應亮還是有話要說的,但已經不需要通過語言,只需要黑白就成了。

《螻蟻》的黑白直接、強烈,《巨龍》的黑白多變、複雜,《媽媽的口供》的灰調平實、素淡,這次自主映室「黑白當代」香港短片集為我們帶來了不同的黑白經驗,不知道在這處處壓逼的香港環境,下一部黑白作品又會訴說甚麼?

2017年11月18日 星期六

恐怖,往往不在畫面內,而在畫面以外處——《妖行惡兆》(Premonition Following an Evil Deed)

《妖行惡兆》(Premonition Following an Evil Deed,dir: David Lynch,1995)

        為了紀念盧米埃兄弟(Auguste and Louis Lumière)在 1895 年首度公開放映電影,為影史開啟首章,100 年後來自里昂的有心人,盧米埃電影的研究者(Philippe Poulet)發起拍片致敬的計劃,最終邀請得多位國際級名導演參與,每人仿照盧米埃兄弟當時拍片的方式和成品創作一條短片,合輯成《盧米埃兄弟與四十大導》(Lumière and Company,1995),大衛連治交出的作品,就是這套《妖行惡兆》。
        參與這計劃的導演,要遵守三個原則︰片長限在 52 秒、不能同步錄音、3 個鏡頭內完成。《妖行惡兆》是這四十部短片中較有趣的,一是很有大衛連治個人風格,內容也有他的《迷離劫》(Twin Peaks,1990)電視劇的死亡、查案、邪教元素,氣氛相當神秘、邪氣、恐怖,二是他刻意違反計劃的規定,片長超出 52 秒,也沒守 3 個 takes 內完成的約定,也很合符他特立獨行的風格。雖然如此,這終究只是不足 1 分鐘的短片,大衛連治是如何營造出那麼突出的迷離氣氛的呢?這就有賴他對「時間」與「空間」的精妙擷取與縮/張了︰

        一、時間上,短片中的幾個畫面,到底是順序、同時、插敘,還是沒必然邏輯關係(也就是說開首的死屍與裸女受虐實驗是兩件不相關的事),只是一種關聯性的「預感」(premonition)?似乎統統都可以成立。大衛連治精準地擷取出幾個事件中的關鍵畫面,將之組合連接,使人聯想更多,這是蒙太奇理論的運用,已非盧米埃兄弟最初的創發了。二、空間上,《妖行惡兆》恐怖的氛圍,除了有賴《迷離劫》配樂師(Angelo Badalamenti)的詭異背景音樂(在視覺以外擴闊了聽覺的想像空間),還有地理「空間」的引導想像,例如起首處屋內婦人向畫面右方的沉默外望(她在觀看/期待甚麼?她所留心的是後來警察敲門的鈴聲,還是更詭異的惡兆?),又例如那個可怕的人體實驗室的那記右移鏡頭(這亦已非 1895 年的攝影技巧了),都在在令觀眾在意著/想像到鏡頭以外的 off-screen space。恐怖感,往往不在電影畫面內,而在畫面以外處呢。◆片名中譯是我亂作的。全片連結︰https://youtu.be/fnYJ6gjZOCc